『陪我去個地方……』
面對少女帶著期許的請求。
陳楚生自然是不可能會拒絕的。
但問題是要去哪裡呢?
陳楚生當時沒問。
明天,明天是多久?
星期五啊。
白天肯定要上課,那就只能晚上咯。
晚上能去哪裡?
陳楚生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但為了以防萬一,他還是提前做了一定的準備。
當然,只是一點點準備而已。
……
星期五的傍晚。
夕陽的餘暉灑在街道上,天際染成了一片橘紅。
兩人的身影出現在了商業街街頭。
人群熙熙攘攘,喧鬧撲面而來。
陳楚生推著自行車,走在林夕顏身側,目光無比正直地死死盯著前方。
看吧,時間果然對上了。
而且還是在商業街這種容易發生點什麼的地方。
事情接下來的發展基本可想而知了。
想到此處。
陳楚生的喉結不受控制地上下滾動了一下,發出「咕咚」一聲輕響。
他捏著自行車把手的手指又用力了幾分。
濕了。
好像是汗。
手心膩乎乎的。
他微微梗著脖子,餘光極力打量著身旁邁著輕快步子的少女。
眼下這一幕,配上這曖昧的暮色。
讓他不由得想起了上個周末約會時,少女在傍晚江邊說的話。
上一次他能靠著意志力拒絕。
那這一次呢?
這一次他還能克制住那頭被封印在內心深處。
想要使出「巨龍撞擊」的野獸嗎?
雖然他陳楚生一直是純愛的化身。
但接連經受這種級別的試煉,也難免不會動搖吧?!
不過……
陳楚生似乎忽然想到了什麼,那狂奔的思緒猛地停住了。
等等,這該不會又是在捉弄自己吧?
像其實只是拉著自己,單純地在這街上隨便轉一圈。
然後就來一句「我們回家吧」之類的?
完全是她能做出來的事啊……
「楚生,你沒事吧?」
正當他眉頭緊鎖,陷入深深的自我懷疑時,身側傳來了少女溫柔的聲音。
「嗯,沒事。」
陳楚生低著頭,下意識地悶聲回應了一句。
但在剛往前邁出兩步後,他瞬間反應了過來,整個人如遭雷擊。
「哈哈!」
他立時側過身子,動作之猛,連帶著手裡的自行車都猛地一翹。
前輪直接離開了地面,差點被他一把提起來。
「沒事啦!能有什麼事!怎麼啦,夕顏?」
他把自行車重重按回地面,眼神躲閃,表情僵硬地面對著眼前的少女。
林夕顏停下腳步,不緊不慢地轉過身。
那雙好看的眸子直勾勾地落在陳楚生的臉上。
纖細的眉毛微微挑了挑,帶著幾分探究。
「楚生,你的臉好紅啊,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少女的聲音里透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擔憂。
「有,有嗎?」
面對少女的質疑。
陳楚生慌亂地抬起一隻手,在自己的臉頰上用力摸了一下。
媽的,好燙。
「哈哈,可能是今天有點熱啦,畢竟夏天了嘛,天氣就是這樣,哈哈……」
他訕笑著乾咳了兩聲。
一邊用手在臉頰旁拼命扇了扇風。
一邊順勢一把拉開了校服外套的拉鏈。
試圖讓那根本不存在的夜風吹散自己身上的燥熱。
「哦……」
拉長的語調。
熟悉的語氣。
只見林夕顏那雙原本帶著擔憂的大眼睛。
此刻狡黠地眯了起來,嘴角更是勾起了一抹不懷好意的笑。
看著少女這副表情,陳楚生的頭皮沒來由地一陣發麻。
「真的嗎?」
少女那天真無辜的聲音,帶著一絲尾音上揚的語調,再次幽幽地響了起來。
「當然是真的啦!」
陳楚生大聲地反駁,聲音大得連路過的行人都忍不住回頭側目。
他根本不敢在這個要命的話題上多做停留。
在至少沒有確定林夕顏真正的目的之前,絕對不能被抓到把柄。
「那個,夕顏啊……」
他的聲音迅速低了下來,變得有些沒有底氣。
不管怎樣,先想辦法轉移話題,再趁機試探一下情況吧。
「嗯,我在。」
林夕顏背著小手,踩著輕盈的步子走在陳楚生的身旁。
腦袋一歪。
自然地往他的胳膊上輕輕靠了一下。
感受著胳膊上貼過來的柔軟觸感。
陳楚生微微低頭看了一眼,心臟漏跳了一拍。
隨後又趕緊一本正經地看向了前方燈火通明的街道。
「我覺得……我覺得我們還是別太晚回去,阿姨在家裡可能會擔心哎。」
他的嗓子似乎被門夾過一樣。
乾巴巴的,連著風一起在半空中飄忽不定。
「這個啊……」
林夕顏順著他的話接了過來,卻並沒有第一時間給出回應。
她微微低著小腦袋。
腳下不急不緩地邁著步子,像是在認真思索著少年的話。
這段短暫的沉默,不知為何。
弄得陳楚生的心也跟著七上八下的,像是被懸在半空中一樣難受。
好片刻。
少女才重新抬起那張白皙的小臉。
迎著天邊的晚霞,笑著看向陳楚生。
「沒事的,我今天出門前,已經和媽媽提前說過了,今晚要晚點回去,而且……」
她故意拉長了聲音,頓了頓,那盈盈的笑容里,分明多出了一絲別樣的意味。
「我有跟媽媽說,楚生會陪著我的,所以她好像一點也不擔心哦。」
聽到這個回答的瞬間。
陳楚生不知道自己是該驚喜,還是該驚訝。
總而言之,他是實實在在地渾身劇烈震了一下,連推著自行車的腳步都踉蹌了半拍。
什麼叫有他陪著就一點也不擔心?!
有他陪著才是最應該擔心的事吧?!
阿姨你到底是怎麼想的啊?!
你真的是一個靠譜的大人嗎?!
這種時候難道不是應該嚴厲警告女兒天黑前必須回家嗎?!
你這是變相在縱容啊!
給我做好心理覺悟啊!
「咳咳……」
陳楚生清了清有些發乾的嗓子,強作鎮定。
「這樣的嗎……」
「嗯嗯!」
林夕顏乖巧地點了點頭。
「這樣的啊……」
陳楚生像個複讀機一樣,兩眼發直,又再次確認了一遍。
「嗯嗯!」
林夕顏依然乖巧地點了點頭,頭頂的髮絲跟著一晃一晃的。
「所以楚生想要晚點回去也是可以的哦。」
似乎是為了讓陳楚生徹底放心,她又善解人意地補充了這麼一句。
什麼叫我想要晚點回去?!
陳楚生緊緊咬著下唇,拼命控制著自己那猶如海嘯般翻湧的內心。
這次居然連向家長報備這種事情都提前做好了嗎?!
也就是說……
這一次,她是認真的!
他微微側頭,看著林夕顏那張在夕陽下顯得格外恬靜天真的臉龐。
大腦瞬間得出了這樣的結論。
這已經不用再繼續確定了吧?
夜晚。
兩人獨處。
家長報備。
……
『楚生……』
冒出來了,冒出來了。
腦子裡有什麼極其糟糕的東西,不受控制地冒出來了啊!
陳楚生使勁甩了甩腦袋,試圖把那些畫面甩出去。
他此刻心中的情緒複雜得一塌糊塗。
該說已經興奮得抑制不住了嗎?
雖然他一直都對這種事挺饑渴……
不不不,怎麼能用這麼低俗的詞,是嚮往!
對,純潔的嚮往!
這分明是青春期每個少年都會有的衝動吧?!
像是看見洞洞就忍不住想鑽之類……
每個人都這麼想過吧?!
一定,絕對,肯定是這樣的!
而且與上次在江邊的情況不同。
他們現在已經在一起了啊。
所以更近一步也是理所應當,順理成章的吧?!
完全不用有任何的心理負擔吧?!
反正,反正他事後肯定會負責的!
不過……
陳楚生看著身旁少女那純潔無瑕的側臉。
作為人生的另一半,要懂得克制和保護啊。
至少得好好說一下?
果然,還是應該好好地站在成年人的角度,先去勸導一下她才對吧?
「咳咳……」
經過內心一番激烈短暫的沉吟後。
陳楚生又故作鎮定地輕咳了兩聲。
「楚生,你是不是感冒了?」
林夕顏忽然眨了眨眼,俏皮地湊過來問了一句。
「咳咳咳!」
又是一陣更加劇烈的咳嗽。
陳楚生這次是真的被自己的口水給嗆住了,咳得彎下了腰。
「咳……沒,咳咳……我沒事。」
他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好不容易把氣理順,把聲音從嗓子眼裡擠了出來。
「夕顏啊……」
陳楚生深吸一口氣,直起身,強行板起臉,正了正神色,擺出一副語重心長的模樣。
林夕顏見狀,也十分配合地收斂起了臉上的笑容,變得嚴肅了幾分。
「怎麼了?楚生?」
「嗯……」
陳楚生猶猶豫豫地嗯了一聲,目光游移不定,好半天才艱難地開口。
「就是說……那個……」
他的話語支支吾吾,破碎得不成樣子。
「會不會太早了啊?」
終於,一句話憋了出來,卻開始變得莫名其妙起來。
「嗯?」
林夕顏歪著腦袋看著他,長長的睫毛忽閃了一下,發出了一聲軟軟的疑惑。
陳楚生完全沒聽出少女語氣里的促狹,依舊閉著眼睛,自顧自地往下說著。
「對啊,你看我們現在還在讀高中對吧,都還沒畢業哎,我會被電的吧?」
「而且肯定會被直接關小黑屋的,很嚴重的!」
聽到這裡的時候。
林夕顏靜靜地站在原地,一雙明亮的眸子盯著陳楚生那一本正經,如臨大敵的側臉。
那原本嚴肅的小臉,已經有了幾分維持不住的架勢。
她緊緊抿著唇,嘴角卻在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似乎在極力忍耐著什麼。
「所以這種事情,我覺得我們還是等以後比較好吧……」
「至少……至少也要等畢業之後再考慮會比較好吧……」
陳楚生壓根不敢看她,閉著眼睛,一副大義凜然的樣子。
義正言辭地說著連他自己都覺得虛偽的違心話。
「楚生。」
林夕顏的腳步忽然徹底停了下來。
「啊……?」
陳楚生反應慢了半拍,推著車又往前走了一步,這才疑惑地跟著停下。
然後慌忙往後退了半步,重新面向了少女。
昏黃的暮色下。
林夕顏正用一種極其怪異的眼神看著他。
那目光,盯得他有些渾身不自在,後背直冒冷汗。
怎麼回事?
自己剛才有說錯什麼話嗎?
沒有吧?
不僅沒有,不應該全是充滿了正面能量、負責任的詞彙嗎?
自己簡直就是當代高中生道德的楷模啊!
「怎……怎麼了啊?夕顏?」
陳楚生咽了口唾沫,心虛地發出了顫抖的聲音。
林夕顏盯著他,若有所思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白皙的下巴,而後又緩緩放下手。
「楚生,你剛才在說什麼啊?」
少女的聲音里透著一股天真爛漫的不解。
那清澈的眼神,仿佛一面鏡子。
瞬間完全映襯出了陳楚生內心深處的邪惡與骯髒。
「我只是想帶你去見一個人而已,應該沒這麼嚴重吧?」
哎?
一陣晚風吹過。
陳楚生腦海里那些粉色的小劇場,那些被他強行壓抑的躁動,那些道貌岸然的台詞……
在這一瞬間。
連帶著他一起。
如石頭般轟然碎裂,如風般悄然消散。
……
「所以,楚生你剛才到底說的是什麼意思啊?」
十五分鐘後。
兩人停在了一處公寓小區的樓下。
一路上。
林夕顏並沒有放過他的打算,一直鍥而不捨地追問著那個致命的話題。
陳楚生全程低著頭,死死抓著自行車把手,整個後背弓得像只大龍蝦。
他的心情,好像變得更複雜了。
該說是失落嗎?
畢竟期待了半天的「劇情」不僅沒有上演,連個預告片都不是。
不過……又像是鬆了口氣。
啊,真的鬆了口氣。
但此時此刻,占據他內心絕對主導地位的。
絕對是羞恥吧?!
自己剛才到底在自以為是地胡說八道些什麼啊?!
「沒……沒什麼啦。」
他雙手死死攥著自行車,發出的聲音小得簡直像是一隻快要斷氣的蚊子。
「可是,楚生,你的臉好像變得更紅了啊,你是不是發燒了啊?」
林夕顏忽然微微俯下身子。
視線放到了和一直低著頭的陳楚生齊平的角度,那雙大眼睛裡滿是關切。
「騷?什麼騷?我沒有騷啊?!」
仿佛某兩個特定的字眼,成功引起了某位患者的強烈應激反應。
陳楚生猛地直起了身子,手舞足蹈地慌亂回應著。
「話說回來!你大晚上的是要帶我見誰啊?哈哈……」
他忙不迭地轉移話題,笑得比哭還難看。
聽到陳楚生的詢問。
林夕顏眨了眨眼,而後緩緩站直了身子。
臉上的戲謔與笑意慢慢收斂了些許。
她轉頭看向那棟熟悉的公寓。
而後回過視線,看向了眼前的少年,眼神溫柔。
但眼底的情緒是喜悅,還是慶幸,還是後怕的釋然。
卻讓人有些看不清。
「就是上次在動物園裡,我給你說的那個很重要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