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創作者...
明明自己只是個畫色圖的...
說起來...
P站上那些私信她一條都沒回過呢。
她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回。
老師你畫得我好爽這種話她要怎麼回?
回個謝謝嗎?
謝謝什麼呢,謝謝你沖得很爽?
這太逆天了吧。
但如果有一天白川知道了呢。
白川從她P站主頁點進去,看到那些色圖。
然後他會是什麼表情。
沈秋在腦子裡把這個畫面完整地過了一遍。
白川站在她面前一臉嫌棄的樣子。
沈秋覺得心跳得更快了。
算了算了。
再想下去就要變得奇怪了。
還是先工作吧。試試新的數位板好不好用。
凌晨兩點半。
308的臥室里只亮著一盞檯燈。
窗簾還是拉得嚴嚴實實的。
沈秋坐在電腦前。
數位板已經接上了,新板子的觸感比舊的那塊順滑了不止一個檔次。
而且讓人越畫越爽,她都快進入zone模式了。
新板子真好。
沈秋在心裡真誠地讚美了一句。
屏幕上是一張剛畫完的圖。
畫面里一對男女糾纏在一起。
構圖是她最拿手的那個角度。
光影壓得很暗,只在他們身體交疊的地方留了一小片暖色的柔光。
等等。
沈秋突然發現了一個不太妙的問題。
那個男主角。
髮型是微分碎蓋。
領口開了兩顆扣子。
那個女主角。
深棕色的長髮,帶著一點自然卷。
沈秋盯著屏幕上的兩個人,眼睛越睜越大。
不會吧。
她拿筆的手僵在半空。
她開始回放自己畫這張圖的過程。
畫男主角的時候她完全沒有參考白川,她發誓。
她只是順手...
算了。
沈秋說不下去了。
不管怎樣,巧合而已。
藝術創作本來就有無意識投射,這是心理學常識。
她雖然沒學過心理,但她畫了這麼多年色圖,這點道理還是懂的。
筆是跟著肌肉記憶走的,腦子管不住手,畫出什麼東西來都不能代表她潛意識裡在想什麼。
不能代表。
她在心裡重複了一遍,然後端起桌角那瓶牛奶喝了一口。
還有點溫。
牛奶順著喉嚨滑下去,奶味很足,不是那種兌了水的盒裝牛奶能比的。
「嗯,不愧是玻璃瓶裝的,就是好喝。」
沈秋自言自語道。
她的視線又落回屏幕上那張圖上。
眼神開始放空。
說起來...
很少有人理解,喜歡二次元也能成為被霸凌的理由。
但沈秋理解。
高中時她不是班上最顯眼的女生。
成績中上,長相普通,性格安靜,安靜到有些老師點到她的名字時會想不起她坐在哪個位置。
但她有一個可以被攻擊的地方。
她是宅女。
這個詞在當時剛流行起來,在校園的語境裡,它不是中性的描述,而是一個標籤,一個靶子,是分類學上最惡毒的那一類。
你只要沾上二次元的邊,就自動被排除在正常的社交圈之外。
正常的社交圈不會帶你玩,不會跟你說話,不會讓你覺得自己是被需要的。
一開始只是疏遠。
她周圍的女生討論男團的時候從不帶她。
她們覺得她肯定不懂,也確實,她確實不懂。
她們討論韓劇的時候自動跳過她,因為她喜歡的是動畫,動畫和韓劇不是一個世界的東西。
沈秋沒有在意。
至少她這麼告訴自己。
她的朋友本來就不在現實生活中。她在網上有一個同好群,群里十來個人,雖然沒見過面,但每次新番更新的時候他們在群里聊得熱火朝天,那個99+的消息提示比班級群里的任何一條通知都讓她開心。
但後來沈秋就變成了笑柄。
有個男生翻她QQ空間,看到了她轉發的同人圖。
圖本身沒什麼,就是兩個動漫角色靠在一起看煙花。
但那男生把截圖發到班級群里,配了一句——沈秋喜歡這種東西啊?好噁心。
整個群都在發那個狗頭表情包。
一排一排的,狗頭,狗頭,還是狗頭。
她沒有在那個群里。
那是班裡自行建立的班群。
至於她為什麼會知道,是個平時還算和氣的女生私下轉發給她看的。
那個女生轉發的時候只發了一個捂臉笑的表情,沒說任何話。
沈秋把聊天記錄從頭看到尾。
眼淚順著眼角滑進耳朵里,涼涼的。
再後來變成了實際的欺負。
課間她去上廁所回來,桌面空了。
她一開始以為是風把課本吹掉了,彎下腰在桌底下找,後桌的男生用筆戳了戳她肩膀,說「你的書在男廁所」。
她去了。
那是她唯一一本數學課本,丟了又要重新買。
她站在走廊盡頭猶豫了很久,等上課鈴響、男生廁所里沒人了,才低著頭快步走進去。
課本躺在蹲坑的邊上,封面踩了半個腳印。
她把課本撿起來,封面上的腳印用手擦了擦。
出來的時候,走廊里有人在看她。
就兩三個,但她們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比垃圾稍微有趣一點的東西。
其中一個女生笑了一下,另一個轉過頭去假裝沒看見。
她沒有告訴班主任,因為完全沒用。
那一次有人在她課間的時候故意把她的椅子搬走,她回教室發現沒椅子,站在座位邊上手足無措。
周圍有人看見了,沒說話。
她自己去教室後面把椅子搬回來,後桌的女生把腳伸出來絆了她一下,椅子腿磕在她腳踝上,疼得她倒吸一口氣,但還是把椅子拖回座位坐下了。
後來班主任知道了這件事,叫了雙方家長。
那個女生的父親在辦公室里笑著說「小孩子開玩笑而已」。
那個女生哭著說「我真的沒欺負她」,眼淚掉得又快又多,比她這個當事人更委屈。
班主任看看沈秋,問她有沒有什麼想說的。
沈秋攥著校服衣角,盯著地板。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她能感覺到。
她爸坐在她旁邊,也在等她開口。
「沒。」
沈秋最終還是開口了。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從那以後她學會了把自己的三次元存在感降到最低。
不再在教室里說任何多餘的話。
不再在現實生活里和別人有任何接觸。
不再在任何人面前表現出對二次元的喜歡。
晚自習那兩小時是她一天裡最安全的時間。因為所有人都埋頭學習,沒人顧得上找她麻煩。
前桌後桌左桌右桌都在刷題,翻卷子的聲音和水筆劃紙的聲音混在一起,沒人說話,沒人看她。
只有在那個時候,她才能喘氣。
後來她用一幅畫參加了一個小型的在線插畫比賽。
那時候她的畫技還很粗糙,構圖也不會,光影更是一塌糊塗。
但她畫得很認真,在電腦前坐了好幾個晚上,反覆改了無數遍。
她拿了參與獎——三等獎。
其實就是鼓勵獎,所有沒進前二十的人都能拿的那種。
但那就足夠了,只需要一點微小的鼓勵,對她來說就足夠了。
就像今天的白川小哥一樣。
沈秋回過神來。
凌晨兩點多。
窗外一點聲音都沒有。
她把那張新畫的色圖挪進文件夾。
隨後拿起那瓶牛奶,朝電腦桌角輕輕碰了一下。
瓶身發出清脆的一聲叮。
敬自己。
敬一個從高中撐到現在、靠畫色圖租得起一室一廳、凌晨兩點半還在趕稿的宅女。
雖然沒人會和她碰杯。
但沒關係。
現在已經不會有人再欺負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