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趕了幾天路。
頭頂的天終於放晴。
那片永遠下著雨的陰雲被甩在了身後,陽光直直落下來,暖得有些不真實。
自來也停下腳,用力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骨頭響了一串。
「總算活過來了!在雨之國這些天骨頭都要發霉了。」
綱手沒搭理他,腳步倒是比前兩日輕快了不少。
北原楓走在最後,回頭望了一眼。
雨隱村的方向依舊籠罩在暗灰色的水幕中。
他收回視線,跟上隊伍。
路過邊境小鎮,集市剛開。
天婦羅在油鍋里翻滾,拉麵攤飄著誘人的白汽。
自來也腳底生根了。
「我不走了。」
他兩眼直勾勾盯著麵攤。
「啃了半個月冷乾糧,今天誰也別攔我吃口熱乎的。」
綱手嫌棄地瞥他一眼,自己卻先拉開長凳坐了下去。
三碗叉燒面端上桌。
自來也埋頭大口吸溜,聲音響得旁邊桌的客人都轉過頭來看。
綱手還沒動筷,先皺起眉。
「你吃麵能不能別出聲?」
自來也咽下大口麵條,豎起大拇指。
「好吃!」
綱手翻了個白眼,拿起筷子。
北原楓沒說話,夾起自己碗裡最大的一塊叉燒,放進了綱手碗裡。
綱手筷子一頓,抬眼瞪過去。
「自己碗裡的自己吃。」
語氣生硬,手底下的筷子卻很誠實,把那塊肉塞進了嘴裡。
自來也看看北原楓,又看看綱手,嘴角抽了抽。
筷子往碗裡一戳,抱起胳膊靠在桌沿上。
「我決定了。」
「決定什麼?」綱手頭也不抬。
「回去寫一本小說。」自來也一臉嚴肅,「獻給我自己。」
綱手終於抬了頭。
「寫什麼?」
「寫一個男人,默默守護心愛的女人二十年。」自來也用筷子在空中畫了個圈,「結果那女人壓根沒拿正眼看過他。」
綱手嚼著麵條,慢悠悠回了四個字。
「那叫紀實文學。」
北原楓端著茶杯喝了一口,杯沿剛好擋住了嘴。
自來也臉垮了,猛地一拍桌子。
「你是不是人!我掏心掏肺——」
「面涼了,閉嘴吃。」
綱手夾起一塊叉燒塞進嘴裡,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自來也瞅瞅面無表情的綱手,又看看旁邊往面里撒七味粉的北原楓。
挫敗地把臉埋進碗裡。
「紀實文學就紀實文學,起碼還能賺稿費。」
……
三天後的傍晚。
木葉南門。
繩樹蹲在城牆根底下,手裡捏著半個飯糰。
官道盡頭慢慢走來三道人影。
他眼睛猛地一亮,把剩下的飯糰一口塞進嘴裡,撒開腿就往外跑。
「姐!」
綱手停下步子。
繩樹衝到跟前,一頭撞進她懷裡。
綱手遲疑了一下,伸手摟住他,使勁揉了揉他的頭髮。
「回來了。」
繩樹探出腦袋,轉向北原楓。
「師父!你沒受傷吧?」
「沒有。」
繩樹咧開嘴,踏踏實實地傻笑起來。
自來也站在後面瞅著,酸溜溜地抓了抓刺蝟頭。
「真好啊,我也想有個人在城門口等我。」
沒人搭理他。
「行吧,等我這本小說大賣,肯定有大把美少女排隊等我。」
繩樹轉過頭。
「自來也叔叔,你衣領上的麵湯都結塊了。」
自來也一瞪眼。
「小兔崽子跟你姐一個德性,專門揭人短!」
……
入夜,北原楓家。
灶台上開著火,綱手繫著圍裙翻炒秋刀魚,北原楓在水槽邊切蘿蔔絲。
繩樹負責端盤子,自來也在客廳里轉悠,每走一圈就探頭往廚房看一眼。
「好了沒?」
「沒。」
「到底好了沒?」
「再問今晚沒你的飯。」
自來也委屈地縮回脖子。
四人圍坐。
秋刀魚,味噌湯,蘿蔔絲沙拉,拌黃瓜。
繩樹一邊扒飯一邊手舞足蹈。
「師父你不在的時候,我接了三個任務!第三個任務,我差點立大功了!」
他拿著筷子,興奮得臉發紅。
「那個任務目標不對勁,帶隊上忍都沒發現。前面那片林子太安靜了,僱主的說辭也跟沿途環境對不上,而且那段路的草皮明顯被人動過手腳。」
「要是按平時的走法,全隊非鑽進埋伏圈不可。」
「多虧了師父你那三個月壓著我練眼力和野外生存,我力排眾議直接喊停隊伍,果然躲過了一場伏擊!」
「帶隊上忍眼睛都直了,當著全隊的面直誇我有個好師父!」
綱手聽著,挑出一大塊沒刺的魚肉,夾進他的碗裡。
「少顯擺,趕緊吃。」
語氣里沒有平時的嚴厲,只有難得的溫和。
飯桌底下,繩樹趁著綱手沒注意,飛快地給自來也甩了個眼神。
他手裡捏著個揉皺的小紙團,準備扔過去換幾本大作。
自來也心領神會,手在桌底悄悄攤開。
北原楓拿著筷子,在碗邊輕輕敲了一下。
目光平靜地掃過去。
繩樹手一哆嗦,紙團穩穩掉回自己兜里,低頭猛扒飯。
自來也乾咳一聲,若無其事地轉頭研究天花板的紋理。
飯後,自來也吃飽喝足,識相地提前溜了。
綱手抓著繩樹去洗碗,一邊看著他洗,一邊嫌棄他動作慢。
收拾完,繩樹打著哈欠推開門。
「姐,你快點,我困死了。」
綱手推了他一把。
「你先回去,我還有話說。」
繩樹嘀咕著出了門。
屋內只剩兩個人。
綱手在玄關穿鞋,背對著北原楓。
夜風順著門縫吹進來,吹得她耳邊的碎發輕輕晃了一下。
「明天先休整,後天去老師那裡報到。」
「嗯。」
她手指搭在門框上捏緊了,沒有回頭。
安靜了幾秒。
「那件事……」
聲音壓得很低。
「你說過的,戰爭結束以後……」
話沒說完,停在那裡。
北原楓看著她的背影。
走上前,站在她身後半步的距離。
「我準備一下。」
他的聲音平穩。
「等後天開完會……」
她的肩膀慢慢松下來。
耳根紅透了,順著脖子一路往下燒。
安靜的街道外突然傳來繩樹不耐煩的喊聲。
「姐!你好了沒有啊!我要早點回去睡覺了!」
綱手渾身一激靈。
「催什麼催!就來了!」
她一把拉開大門,頭也不回地快步衝出去。
門在背後砰地合上。
北原楓站在玄關,聽著門外兩姐弟拌嘴的聲音越走越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