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三十七個人在學校門口集合,沒人遲到。
教官站在最前面,一句多餘的話沒有。
「跟我走。」
隊伍沿著村子邊緣的窄巷往下走,拐了幾道彎,鑽進一處半地下的建築。
腳底的水沒過腳背,牆壁上插著火把,光線昏黃。
北原楓走在隊伍中段,目光掃了一圈。
封閉空間,大概四百平米。
四面石壁,頭頂留了幾道通風的窄縫。
唯一的出口就是身後那扇鐵門。
正北方有一座高台。
三個人站在上面,居中那個年紀最大,目光從左往右,把底下三十七個人挨個兒看過去。
「規則。」
「三人一組,抽籤。每組活一個,最後站著的畢業。」
底下安靜了兩秒。
有人咽了口唾沫,有幾個人的肩膀繃緊了。
角落傳來一聲粗重的呼吸,被本人硬壓了下去。
北原楓站在原地,沒什麼反應。
他知道這規則的來歷——當年再不斬一個人屠了整屆畢業生,導致那一屆斷層,之後才改成三人活一個。
在血霧裡,這已經算溫和的了。
高台上丟下一個布袋。
「自己抽。」
布袋在人群中傳遞,每個人伸手摸出一塊木牌。
傳到北原楓手裡,他捏了一塊出來。
第七組。
揣進口袋,不動聲色地往照美冥方向掃了一眼。
她低頭看著手裡的木牌,神色很平。
第四組。
不在一組。
北原楓鬆了口氣。
這是他昨晚最擔心的事,現在沒了。
「同組的站到一起。」
人群開始挪動。
北原楓走到場地東北角,他的兩個隊友已經在了。
一男一女,都是十幾歲的模樣。
男生比他矮半個頭,攥著苦無沒鬆手。
女生扎著短馬尾,嘴抿成一條線。
兩人看見他走過來,同時退了一步。
三個人,三角站位。
不遠處,照美冥和她那組也站到了一起。
兩個男生。
一個壯實,一個瘦長。
壯實的那個她有印象。
課間見別人沒帶午飯,把自己的飯糰掰了一半遞過去,還說「我吃不完」。
瘦長的總趴桌上睡覺,但忍術成績不差。
照美冥把苦無從腰間抽出來,握在手裡。
高台上,監考官抬手。
「開始。」
……
北原楓動了。
對面的男生還在猶豫該看誰,北原楓已經到了他跟前。
一掌拍在手腕,苦無脫手。
膝蓋頂進腹部,人彎下去,後頸被扣住往水裡按。
水花濺起來,沒再動了。
不到十秒。
女生看見了全過程。
她手裡的苦無掉進水裡,人跌坐著往後退,水花在她身前拖出一條白線。
「不……不要……我認輸……求你……」
北原楓走過去。
結束了。
他站在原地,甩了甩手上的水。
周圍幾組正在打的人朝這邊看了一眼,手上的動作慢了半拍。
北原楓沒管他們,退回角落,靠著牆站定。
……
照美冥沒有出手。
壯實男生先衝過來了,一拳帶著風聲砸向她的面門。
她側身讓開。
第二拳。
她往後退了小半步,拳頭從她肩側擦過去。
第三拳,她又閃了。
三拳全空。
她躲得從容,甚至沒怎麼移動腳步,只是上身微微偏轉。
壯實男生喘了口氣,眼底浮上了一絲困惑——他打不著她。
瘦長男生縮在幾步之外,沒有動,在等機會。
三個人僵住了。
照美冥握著苦無,手垂在身側,沒有舉起來。
壯實男生又衝上來了。
這次更猛,兩拳連著招呼。
照美冥側身,偏頭,讓了兩下,步子依舊穩。
她能反擊。
從第一拳開始她就能反擊。
但她的手沒有抬起來。
就在這時候,場地的另一側傳來一個聲音。
不大,但在金屬碰撞的間隙里傳了過來。
「我辦不到。」
照美冥的目光被牽了過去。
隔了兩組人的位置,一個瘦小的男孩站在水裡。
苦無垂在手邊,刀尖朝下。
他的兩個隊友一左一右逼著他,他沒有舉刀,也沒有後退。
高台上的監考官低頭看了一眼。
然後落了下來。
沒有警告,沒有多餘的動作。
苦無捅進去的時候,那個男孩還保持著垂手的姿勢。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膝蓋彎下去,慢慢跪進水裡。
監考官拔出苦無,甩掉血,跳回高台。
那個男孩的兩個隊友愣了兩拍,然後繼續互相廝殺。
照美冥的手指收緊了。
苦無的握柄硌進掌心。
不出手,就是那個下場。
不是你死,就是三個人一起死。
沒有第三種結局。
她把視線收回來,落在面前的壯實男生身上。
他正弓著腰喘氣,之前幾拳全打空了,體力消耗不小。
瘦長男生還蹲在後面等機會。
照美冥吐了口氣,然後動了。
壯實男生看見她衝過來,本能地揮拳。
這一拳不慢,但照美冥更快。
她沒有再躲。
身體從拳頭下方切進去,苦無順著他揮臂的空當,送進了肋下。
一刀。
壯實男生愣住了,低頭,嘴張了一下,什麼都沒說出來。
背後的風聲來了。
瘦長男生終於出手,苦無直奔後背。
照美冥沒回頭。
拔刀的動作帶著轉身,刀鋒划過一道弧線,攔住了背後刺來的那一刀,順勢切過對方前臂。
武器脫手。
她補了一刀。
兩個動作之間沒有停頓。
她從頭到尾都有這個實力。
水面重新安靜下來。
照美冥站在兩個人中間,苦無垂在身側。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上的血,溫熱的,從指縫往下淌,滴進水裡,散開。
胃裡一陣翻湧,她咬住嘴唇,硬壓回去。
她沒有去看地上的人。
目光越過半個場地,落在東北角。
一個人站在那兒。
衣服上幾乎沒沾什麼血,靠著牆,安安靜靜的,跟周圍這一切好像沒有關係。
照美冥認出了他。
昨晚,河邊。
她拎著魚乾去餵那隻貓,發現貓面前已經有了碎餅渣。
不遠處的石頭上坐著一個人,面朝河水,一句話沒說。
同一個人。
這人能深夜出於好心餵流浪貓,現在也能面無表情的殺掉同窗。
他好像感覺到了什麼,微微側了一下頭。
兩個人的視線隔著半個考場碰上了。
周圍還有人在打,水聲和金屬聲攪在一起。
他看了她一眼。
然後把目光移開了。
高台上,監考官的目光掃過全場。
在北原楓身上停了一下,低頭在名冊上劃了一筆。
抬頭,又看向照美冥。
停了一下,又劃了一筆。
合上名冊,對身旁的人說了句什麼。
鐵門從外面打開了。
「活著的,出來。」
十二個人從水裡往外走。
照美冥走出鐵門的那一刻,光從外面打進來,刺得她眯了眼。
在底下待太久了,一時適應不過來。
前面幾步遠的地方,北原楓也在往外走。
他的背影乾乾淨淨。
照美冥盯著那個背影。
他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