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葉村的燈火一盞接一盞亮起來。
崖頂的微風慢慢吹過,兩個人誰都沒有開口。
北原楓坐在綱手旁邊,目光落在腳下的村子上,腦子卻轉得飛快。
該說的都說完了。
她知道了他也有記憶,他知道了她也有記憶。
然後呢?
北原楓偏頭看了綱手一眼。
她的側臉被遠處的燈光映出模糊的輪廓,眼角還有沒幹透的淚痕,但表情已經平靜下來了。
那種平靜讓他心裡一沉。
模擬里的綱手每次做完重大決定之前,都是這個表情。
北原楓收回目光。
他必須清楚的一件事。
那段記憶,是他主動選擇進入模擬產生的。
對他來說,那是一場有目的的任務,是為了拿評價、換獎勵、變強活命。
可對綱手來說呢?
她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沒選擇過。
她只是莫名其妙地多了二十年刻骨銘心的記憶,多了一個深愛到骨子裡卻死在她面前的人,多了一段醒來之後發現什麼都不存在的噩夢。
這一切,都是系統造成的。
而系統,是他開的。
北原楓攥了一下拳頭。
他欠她的。
這個念頭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去。
所以接下來的一切,應該由綱手來決定。
如果她只是想弄清記憶的真相,不想被這段莫名其妙的過去綁住,他就退回去,退到不會打擾她的地方。
如果她想繼續,那麼他就負責到底。
不管哪一種,選擇權都在她手上。
北原楓在心底把這個決定敲定了。
理智告訴他這是最正確的做法。
但理智歸理智。
當他真的開始想「從此再無瓜葛」這幾個字的時候,嘴裡泛苦。
如果他從來不知道綱手也有記憶,那也沒什麼。
自己一個人慢慢消化就行。
可現在不一樣了。
她知道,他也知道她知道。
兩個人之間橫著二十年的悲歡離合,每一天、每一個細節都是兩個人記得的。
如果在這種情況下還要失去,那才是真正的失去。
北原楓轉過頭,看向綱手。
「綱手大人.......」
開口的時候嗓子有點緊,他自己都沒料到。
綱手轉過頭來。
北原楓剛張開嘴,還沒來得及說出第二句話,綱手輕輕搖了搖頭。
「先別說。」
北原楓張開的嘴慢慢合上。
那三個字,把他想要說出來的話全部堵住。
她難道沒有想好嗎?
還是......
已經做出了決定。
北原楓的心沉了一截。
也對。
她本就高貴,怎麼可能因為一段來歷不明的記憶,就和陌生人扯上關係。
剛才那場哭,大概只是積壓太久的情緒需要一個出口。
哭完了,也就過去了。
北原楓把視線移開,重新看向腳下的木葉村。
胸口悶得發堵,但他沒有讓這股情緒浮上臉。
綱手一直在注意著他的表情。
她沒有錯過他聽完自己那句話之後眼底閃過的失落。
綱手的手攥了攥手帕。
這個男人,又在自作主張了。
她在心裡罵了一句,但罵完之後反而鬆了口氣。
因為她剛才終於想明白了。
那二十年的記憶是真的,每一天、每一次爭吵、每一次心跳都是真的。
但那是記憶里的綱手和記憶里的羽衣楓的故事。
如果她現在因為那段記憶,直接撲上去抱住眼前這個少年,告訴他「我愛你,因為我記得你為我死過」,那她算什麼?
一個被二十年舊夢操控的傀儡。
綱手不允許自己變成那種人。
她這輩子最討厭的就是被別人替她做決定。
記憶也不行。
但同時她也很清楚另一件事。
在水門家的廚房裡,北原楓安安靜靜站在她旁邊打下手的時候,她的心跳是自己加速的。
街上買菜的時候,他走在外側擋住人流,她覺得踏實。
那份踏實不是記憶告訴她應該覺得踏實,是她自己的感受。
看見他出發去桔梗山那天,那種擔憂不是因為記憶里的人死過一次,是她不想讓眼前這個活生生的人出任何事。
這些,都是她自己的心在動。
所以她不需要靠記憶去愛他,也不需要靠記憶去拒絕他。
她要做的,是把記憶放到一邊,看看現實中的兩個人,能不能走到一起。
綱手低頭看了一眼胸前的藍色螢石項鍊。
她抬起頭,直視北原楓的眼睛。
「我想了很久。」
北原楓沒有轉頭。
他不太敢看她。
綱手盯著他的側臉,聲音放得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這條項鍊告訴我,過去發生的一切不是夢。」
她頓了一下。
「但現在看著你,我覺得很不真實。」
北原楓的喉結動了一下。
綱手繼續說:「二十年的記憶太重了,重到我分不清,我現在心跳加速,到底是因為那些記憶在推著我走,還是因為我自己想見你。」
北原楓終於轉過頭。
綱手看著他的眼睛,十分認真。
「我們能不能先不談過去。」
「就從'你好'開始,重新認識一下。」
風從崖下吹上來,把這句話送進北原楓的耳朵里。
北原楓愣住了。
他完全沒有預料到這個答案。
重新認識。
不是拒絕,也不是接受。
是給了一個全新的、乾乾淨淨的起點。
整個人像是被從水底撈了上來,積在胸口的那口悶氣終於吐了出去。
他垂著的手鬆開,才發覺掌心已經攥出了汗。
北原楓站起來。
轉過身,面對綱手,極其鄭重地伸出了右手。
「你好,綱手大人。」
「我叫北原楓。」
「你也可以叫我楓。」
綱手坐在崖邊,仰頭看著他一本正經伸過來的手。
這畫面實在太蠢了。
剛才還苦著一張臉準備壯士斷腕,現在跟參加入職儀式似的跟她握手自我介紹。
綱手沒忍住,「噗嗤」笑了出來。
隨後站起身,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你好,我是綱手。」
兩隻手握在一起。
北原楓感覺到她的手心也出了汗。
他鬆開手,看了一眼天色。
「綱手大人,你從下午到現在是不是還沒吃飯?」
綱手摸了摸肚子。
確實餓了。
她點了點頭,沒逞強。
兩人離開火影岩,走到木葉商業街角落一家不太起眼的居酒屋。
掀開門帘,熱氣和烤串的香味撲了一臉。
挑了最裡面的位置坐下,點了幾樣小菜,要了一壺清酒。
誰都沒有再提那些沉重的話。
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聊的全是雞毛蒜皮的小事。
酒喝了大半壺,菜也吃得差不多了。
誰都沒有醉,但氣氛剛剛好。
深夜。
兩人走出居酒屋,月光把整條街鋪成銀白色。
北原楓很自然地走在了外側。
綱手瞥了他一眼,沒說什麼。
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同樣的路線,同樣的月色。
上次送她回家的時候,兩個人之間隔著一整個身份的鴻溝。
這次不一樣了。
走到綱手家門口,兩人停下來。
北原楓沒有多餘的動作。
「晚安,綱手大人。」
綱手看了他一眼。
「晚安,楓。」
門關上了。
北原楓轉身,走在回公寓的路上。
月光打在他背上,步子比來的時候輕了不少。
走了一段路,他發現自己竟然沒有無意識的想著接下來。
腦子裡就只剩下她笑著說「你好」的樣子。
北原楓摸了一下鼻子。
不對勁。
但嘴角壓不下去。
綱手家門內。
綱手背靠著門板站了一會兒。
她低頭,握住胸前的藍色螢石。
閉上眼,嘴角彎了一下。
「重新認識……感覺還不賴。」
聲音很輕,只有她自己聽見。
木葉的另一頭。
北原楓走過一條窄巷,腳下踩到了一灘積水。
水面倒映出他的臉和頭頂的月亮。
他低頭看了一眼。
嘴角的弧度僵住了。
腦子裡突然閃過兩張臉。
一張是看著他吃飯、歪著頭問他生日是哪天的照美冥。
一張是抱著那隻小狗、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葉倉。
綱手這邊是解決了。
她們怎麼辦?
北原楓站在水窪邊,月光照著他的倒影。
倒影里的笑容已經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