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三天,自來也的消息依舊沒有等到。
北原楓暫時留在雨隱村。
他沒有急著回木葉,也沒有再主動去調查「封」的線索。
這三天,他過得異常清閒。
葉倉每天都會來找他,但從不打擾。
有時候是早上,她會提著一份早餐,簡單聊兩句今天的安排,就離開。
有時候是午後,她忙完了手頭的事,會帶他去雨隱那些少有人去的地方走一走,看一看。
她不問霧隱村的事,也不打聽綱手。
哪怕兩人並肩站著,半天說不上一句話,氣氛也不會尷尬。
她總能很自然地找到一個由頭告辭,比如「巡邏隊換班了,我得去看看」,然後揮揮手,輕鬆地離開。
這讓北原楓的神經一點點鬆弛下來。
他起初還怕她像照美冥一樣,用另一種方式試探。
可慢慢地,他發現自己多慮了。
葉倉來的時候,他不用提前琢磨該怎麼應付,也不用擔心哪句話會惹出新的麻煩。
她離開以後,屋子重新安靜下來,他心裡也不會多出一份無處安放的虧欠感。
這和在霧隱村時完全不同。
照美冥的好,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恨不得占滿他的每一頓飯、每一段空閒。
北原楓理解那份源於記憶深處的不安,卻也真的有些消受不起。
而葉倉,她心裡同樣有話想問,那份好奇和在意,他從她偶爾的眼神里能看出來。
但她硬是把所有的疑問都壓了下去,把分寸守得極好。
這份克制,讓他生出了幾分久違的自在。
第四天傍晚,葉倉處理完雨隱事務,又來到了旅館。
她沒有像往常一樣帶什麼東西,只是朝高塔的方向偏了偏頭。
「上去坐會兒?」
北原楓沒有拒絕,跟著她出了門。
兩人再次來到那間屬於葉倉的玻璃房。
葉倉去吧檯後燒水泡茶,北原楓則熟門熟路地把兩張躺椅挪到玻璃窗前。
等他們坐下時,外面的天色已經暗了一層。
葉倉把一杯熱茶遞給他,自己也捧著一杯,然後拿起旁邊的一本舊書,低頭慢慢翻著。
屋裡只有紙頁翻動的輕微聲響,和窗外若有若無的雨聲。
北原楓從玻璃上,看見了葉倉安靜看書的模糊倒影。
這幾天的安寧,像是一場夢。
可他心裡清楚,問題並沒有解決,只是被暫時擱置了。
他還欠她一個坦白。
北原楓放下茶杯。
「葉倉。我有些事,想跟你講清楚。」
翻動書頁的動作停在了半空。
葉倉緩緩抬起頭,看見他臉上的嚴肅神情,心口不受控制地沉了沉。
這一刻終究還是來了。
他主動提起,多半是心裡已經有了某種決定。
葉倉將書本輕輕合上,放到自己的膝蓋上,然後朝他認真地點了點頭,聲音很輕。
「好,你慢慢講,我聽著。」
北原楓的目光投向窗外的雨幕,整理了一下思緒,從一切的開端講起。
「霧隱村送來結盟意向的時候,點名要我過去。我當時就懷疑,照美冥可能也得到了那段記憶。」
「所以我接下任務,除了幫霧隱解決水影的問題,也想親自去確認她的情況。」
聽到「照美冥」這個名字,葉倉有些不適,但她什麼也沒說,只是安靜地聽著。
北原楓接著講了抵達霧隱村後的經歷,從最初的試探,到後來的步步緊逼。
「她把我安排在對門,每天送來早飯,讓我坐在她旁邊處理公務……我當時只覺得這些安排有些奇怪,但沒往那方面想。」
再之後,照美冥開始用各種理由頻繁出現在他的住處。
她留下來吃飯,主動洗碗,又借著手臂的傷勢讓他照顧,一點一點地擠進他的生活。
北原楓講到那隻三花貓時,臉上浮現出一絲苦笑。
「那隻貓,和記憶里我們餵過的那隻一模一樣,還主動跑過來蹭我。直到那一刻,我才知道,她一直在裝。」
葉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濃重的苦味在舌尖上化開,遲遲沒有咽下去。
她幾乎能想像出照美冥會做到什麼程度。
那個女人能掌控了霧隱暗部,手段怎麼可能一般?
但當北原楓提及照美冥私拆信件、扣下布防圖時,葉倉的眼神還是冷了幾分。
她很想問一句,照美冥憑什麼這樣做?
可她看著北原楓講起這些事時,臉上並沒有多少憤怒,只剩下一種化不開的疲憊。
到了嘴邊的話,最終還是被她默默咽了回去。
北原楓沒有隱瞞碼頭上發生的事,包括照美冥失控後的挽留,和那個帶著絕望的吻。
葉倉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泛起一陣陣酸澀。
她沉默了好幾秒,才示意北原楓繼續說下去。
既然決定要聽完,她就不想在中途,把自己的委屈和不甘丟給他處理。
北原楓看見了她眼底一閃而過的黯然,心裡反而更加過意不去。
可話已經開了頭,他只能全部講完。
「我離開霧隱後,先回了一趟木葉。」
葉倉看向他,心裡已經猜到了接下來會聽見誰的名字。
「我去見了綱手。」
「把你的事,還有照美冥的事,全都告訴了她。」
北原楓垂下目光,停了好一會兒,才用一種近乎陳述的語氣開口。
「我很早就對她動了真心。這件事,我沒辦法騙你。」
這句話落下後,房內陷入了徹底的死寂。
葉倉雖然早有猜測,可親耳聽見時,心口仍像被狠狠按了一下。
她想起了自己在木葉聽到的那些議論。
原來,她真正要爭的人,早就住進了他的心裡。
北原楓沒有看她,繼續把那場談話講了下去。
「綱手問我,能不能跟你和照美冥斷掉關係。」
「我回答,不能。」
「我沒法在你替我守著雨隱村的時候,心安理得地抽身離開。我也沒法把照美冥因為記憶而產生的心結,當成一件與我無關的事。」
「可我這麼回答,最難受的人,又變成了綱手。」
他說到這裡,端起茶喝了一口。
「我知道你們為什麼會這樣,也知道那些記憶對你們來說意味著什麼。」
「可我越是想處理好,事情就越亂,到最後,你們誰都受了傷。」
後面的話,他講得越來越慢,中間停頓了好幾次,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回憶那些讓他頭疼的場面。
葉倉一直安靜地看著他,直到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他這幾日究竟在躲什麼。
他每走一步,都會傷到別人,也會讓自己更加難受。
「事情就是這樣。」
講完最後一句,北原楓迎上葉倉的視線,等著她的開口。
無論她質問自己和綱手究竟走到了哪一步,還是逼他立刻、馬上作出一個選擇,他都會如實回答。
時間一點一點地過去。
預想中的質問和怒火,始終沒有落下來。
葉倉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看著他眉宇間那份怎麼也散不開的倦色,心裡的酸楚和委屈還在,卻忽然不想爭了。
至少在這一刻,她不願再把自己的難題,變成壓在他身上的又一根稻草。
葉倉輕輕地呼出一口氣。
「楓。」
「你天天想著怎麼處理這些事,累不累?」
北原楓整個人定住。
他準備了無數個答案,來應對她可能提出的所有問題。
唯獨沒有準備過這一句。
沒有索取,沒有逼迫,甚至沒有急著要一個結果。
只是一句簡單的,你累不累。
這句話,讓他半天都沒接上。
葉倉看著他少見的失態模樣,站了起來,走到他的面前。
「我已經聽明白了,你不用再解釋了。」
她停在半步之外,臉上露出一個很淡的笑容。
「綱手那邊,你慢慢處理。照美冥那裡,也一樣。」
「我現在不問你要答案,也不會逼你選誰。」
葉倉微微彎下腰,看著他的眼睛,停頓了片刻,才把最後一句講完。
「以後,別再把自己弄得這麼累了,好不好?」
北原楓久久地看著她,看著她眼裡的認真和釋然,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一樣。
許久之後,他才鄭重地、認真地點了點頭。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