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心魔
楚浩離開了光圈。
他抬頭，看向這充滿死寂的龍陵，但他的眼睛比死亡更冰冷。
他修行這麼久，從來沒有什麼能真正打擊到他。
天地之間，眾生修行，哪一個不是歷經挫折，生死之間才有所進益。
十成之中，有九成九都要死在路上。
楚浩內心除了謹慎之外，更多的則是慶幸。
慶幸自己有著金蓮，雖然路上幾次三番都有險境，自己卻都能安然度過。
可是如今，連他自己出生都是一場騙局，這不由得不擊傷了他的道心。
這是連金蓮也無法壓制的負面情緒。
他失魂落魄的走在街頭。
他的腦海中回憶起母親看他的表情，之前他還不理解，現在如何不懂。
那是恨啊！
她本是上京八大世家的貴女，竟然被人用來給一個傻子延續血脈。
誰能不恨？
「可是，我也恨啊！」楚浩喃喃自語，他的聲音穿透在整個龍陵之中。
一尊尊虬龍復生，瞪著雙眼，看向楚浩。
楚浩眼中一道道血絲慢慢浮現，身上的氣息以恐怖的指數開始暴增。
昏暗空間本不該存在的影子慢慢浮現，但是卻不是楚浩，而是一個身高百米，龍首八臂，下半身由狂風構成的恐怖魔神。
鍊氣士叫做走火入魔。
而異人則叫術化。
這術化的勢頭來的如此之猛，竟然連金蓮都鎮壓不住。
天空在楚浩的眼中變成了一片血紅。
一個個猙獰鬼臉緩緩出現，而在諸多鬼臉之後，一具龐大的屍體緩緩出現。
那屍體實在太大了，甚至他的身下是由無數星辰搭建的床才能承載住。
楚浩來不及思索這些的深層含義。
內心則是一股股殺意浮現，他的脊骨位置如同有一隻老鼠在亂竄一般。
下一瞬，血肉破開，兩雙猙獰的手臂緩緩浮現。
「我要……」
啪！
楚浩猙獰的面孔突然被一個巴掌打了個踉蹌。
他的猩紅雙眼一愣，他沒有看清那人是誰，只有一道亮光。
啪！
又是一個嘴巴。
「給我醒醒！醒醒啊！」熟悉的聲音從遠方傳來，楚浩的陰神一陣搖晃。
啪！
又是一個嘴巴。
「這聲音似乎有些熟悉？」楚浩僅剩的靈智開始思考。
靈台之中，不知不覺精神海已經變成一片猩紅。
陰神雙眸同樣一片血紅，腦後的念頭一個個沉寂。
金蓮已經竭盡全力的壓制這些雜念。
可能是因為金光被消耗乾淨，根本壓制不住這些血海的蔓延。
一個個和這楚浩影子一般模樣的恐怖血影朝著金蓮之上楚浩的陰神衝去。
他們太小了，遠遠看去就像是一群細小的螞蟻在啃咬陰神。
一旦陰神被摧毀，楚浩就會徹底變為一個只知道殺戮的術化生物。
也正是這幾巴掌，他的靈台開始重新思考。
虛空之中一道念頭慢慢甦醒，綻放出火花。
但是轉瞬就被猩紅血色慢慢覆蓋。
啪！啪！啪！
一個個嘴巴打的楚浩一個個踉蹌。
念頭開始本能的運轉起來。
「誰在打我？」
人類最基本的好奇心被激發。
金蓮趁此機會，又碾碎了部分血色魔影。
念頭越來越多，陰神的眼睛開始閃過一絲掙扎。
「楚浩，給我醒醒！」一個聲音似乎從遠方遠方傳來，聲音越來越大。
精神海風起雲湧，陰神的掙扎越來越大。
「楚浩？楚浩是誰？我不是！我不是姓……我姓什麼？我怎麼忘了，我是誰？」
精神力的本質是什麼。
本體葉銘認為，所謂的精神力就是思考形成的特殊波動，被壓縮之後形成的，獨屬於智慧生物的一種特性。
所以無論是正面的思考還是負面的思考，只要是思考。
精神力就會受到影響。
哪怕只是簡單的姓氏思考，整個精神力海洋就像燒沸的水一般。
咕嘟！
咕嘟！
一個個氣泡浮出，每一個氣泡的浮現，一道道波弦開始出現。
這波弦如同世間最鋒利的刀刃，一瞬間將大量的魔影一分為二。
海量的屍體掉落在下方。
金蓮趁此機會，繼續斬殺雜念。
陰神越發清醒。
「楚浩，不對，葉銘，葉銘，你還記得起源大陸，九州，餚州，關財村，葉家嗎？
你還記得嗎？你是葉家的葉銘啊！」
陰神渾身一顫，猛的抬頭，雙眸射出璀璨的金光。
血色魔影一遇到這些金光，如同雪遇驕陽，瞬間融化。
「我是！我是葉銘！我是葉銘！」陰神的聲音從最開始的較澀越來越高亮，聲音洪亮。
陰神猛的一跳躍出肉身，那些魔念，沒有了精神海的幫助，逐漸死亡。
陰神擺脫了魔念的影響，腦後三萬六千顆念頭此起彼伏。
眉心第三隻眼射出一道雷射，朝著自己的靈台激射而出。
精神海受此衝擊，瞬間激起了防禦機制。
精神海圍繞這道雷射，開始慢慢圍著它旋轉，旋轉的速度越來越快，形成一個巨大的旋渦。
陰神順勢回歸靈台，金蓮開始慢慢的鎮壓雜念。
「抓一個異人過來，不要名門。」楚浩艱難的找回靈智，費力的說出。
魔影是根植在楚浩的內心的，他內心的心魔該沒有度過，殺之不盡。
他只能勉強維持。
「好的！我馬上回來，你堅持住。」那道聲音從遠處傳來，
沒課了那個聲音，楚浩失去了安全感，但是他的眉心在熠熠生輝。
這是他的錨點。
長生不死！
他現在就像在漆黑的道路中行走，唯一的點點光芒也如同寒風中的燭光在搖曳。
他只能拼盡全力，維持這一道靈光不散。
但是隨著時間流逝，這股靈光越來越搖曳，黯淡無比。
彷佛就是他人生的末路。
「我給你抓了三個，你看夠不夠。」
也不知過了多久，就在那道靈光即將暗沉之時，那道給楚浩安全感的聲音再次傳來。
「握住我的手，殺死他們。」楚浩的雙眼再次變得血紅色，聲音發顫。
那人似乎聽懂了，楚浩的手中突然傳來了一股力量。
他下意識的激盪法力，朝著前方刺去。
嗚咽聲傳來。
但是他聽不太清，下一刻，靈台之上，三道陰神憑空出現。
一女兩男，兩人術法六重的修為，一人是近仙修為。
三人張口正要說什麼，金蓮就像老饕一般，將三人的陰神吸入其中。
金蓮有了能量之後，光芒開始快速閃爍。
金色的曦光化作一道道鎖鏈，接天連地，將整個精神海鎖住。
楚浩終於恢復了清醒，他的雙眼終於看到了正常人才能看到的世界。
數個人影閃爍，但是慢慢的歸攏成一人，黑刀焦急的面容出現在他的面前。
「我臉是不是腫了。」楚浩詢問道。
黑刀臉色一僵，隨即又長出一口氣，放下了心來，沒有好奇的說道。
「你第一反應竟然是臉腫了，活該你這種人術化。」
楚浩苦笑一下，麵皮一痛，他狠狠的瞪了一眼黑刀。
「事宜從權你不懂嗎？瞪我，沒我你都術化了。」黑刀瞪了回來。
楚浩低頭，看見了黑刀身上破損的衣服，和身上跌落的氣勢。
關心的話到嘴邊，脫口而出。
「一個近仙，兩個六重，你都能受傷，你行不行啊？」
「看來你是好了，連我都敢調侃了。」黑刀捶了楚浩胸口一拳。
楚浩沒心沒肺的笑了笑，隨口呼出一道三昧真火。
三具楚浩甚至沒有見過的屍體被焚燒乾淨。
他們可能是誰的子女，誰的父母，誰的至愛親朋，誰的手足兄弟，但是如今他們什麼都不是了。
這就是異人界，毀滅你，和你是什麼人都沒有關係。
忙完這一切，兩人肩並肩的坐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
這種精神上的疲憊，甚至遠遠勝於肉體上的。
「發生了什麼事，可以和我說說嗎？」黑刀輕聲問道。
那聲音真的很小，小到若不是楚浩六識驚人，他也未必聽得清。
他沉默，沒有回答。
「你要不想說，那就不用說，你只要知道，別怕，你還有兄弟。」黑刀自顧自的說著。
楚浩看了一眼黑刀，黑刀則露出一個酷酷的側臉。
「你不適合這麼酷的表情。」楚浩吐槽一聲。
然後猶豫了一下，抬頭，看著那奇怪的天穹。
他雖然極力保持正常，但是在黑刀眼裡。
楚浩就像一個淋濕了雨水躲在下水道里獨自舔著自己傷口的小狗。
可憐，而又迷茫。
「我的人生，都是安排好的，我的父母，我的際遇，一切的一切，都是為了讓我來解救一個人。」楚浩這麼說道。
「什麼叫安排好的？」黑刀無法理解。
「簡單來說，有人為了解救那個人，可以安排一些符合營救條件的幼童誕生。
他們一出生的最終命運就是前來解救那個人，他們從沒有自己的人生，大多數都死在了路上。
而我僥倖成功。
我整個人生都是虛假的。」楚浩慘然笑了笑。
黑刀眼睛一眯。
啪！
楚浩摸著自己的右臉，表情從最開始的迷茫，然後變為驚訝，最後變成憤怒。
「你完蛋了，今天除非十二正神下凡，否則誰都救不了你。」楚浩擼起袖子，怒氣沖沖。
「我這巴掌是假的嗎？」黑刀質問道。
楚浩愣住。
「我是假的嗎？」
楚浩沉默不語。
「你的鬥智鬥勇，路上斬殺的強敵是假的嗎？」
「不是！」楚浩眼皮一跳。
「為了修行術法，你十死九生，痛苦不堪，是假的嗎？」
「不是！」楚浩聲音變大。
「夜深人靜之時，常人都早已睡下，你埋首讀書，付出的辛苦是假的嗎？」
「不是！」楚浩抬起頭，直視黑刀。
「修習術法，掌握知識，你內心豐盈，快樂，是假的嗎？」黑刀繼續問道，言語之中，咄咄逼人。
「不是！」楚浩的眼睛越來越亮。
「人這一生，百十來年，諸多事情，命運都在自己手上，唯獨出生，這不可選擇。
你因為一些人物，背後布局，干預了你的人生。
你就因此忘了自己為了走到如今，付出的巨大代價和其中的幸福了嗎？」黑刀橫眉質問。
「這天下間的人，誰活的幸福，哪一個走到巔峰的人，不是親人離世，歷經磨難。
有困難了，挫折了，那就哭一場。
哭完了，擦乾眼淚，接著干。
人這一輩子，只要不到死亡那一刻，命運就永遠未定，而你唯一要做的就是，永遠不要來到死亡那一刻。
你要找到幕後兇手，然後一個嘴巴打在他的臉上。
告訴他，現在知道什麼是弄巧成拙了吧。
告訴他，現在後悔了吧？
沒有用了！
不理會他的哀求，一刀砍下，讓他血濺三尺。
這才是男子漢該做的，而不是像個廢物一樣，在那裡自怨自艾，活的像條狗一般。」黑刀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把鋼刀。
狠狠的扎進了楚浩的心臟之中，甚至猶嫌不解氣，狠狠的擰了一圈，剜出好大一塊血肉，痛若骨髓。
伴隨著劇痛的，則是一陣又一陣清醒。
精神海上的猩紅慢慢褪去，金蓮這下子就從被動轉為主動。
開始大規模的屠滅魔影，直到後來，整個猩紅已經基本消失不見。
陰神低頭，精神海上出現一道影子，那影子通體發黑，龍首風尾，正是楚浩術化之後的模樣。
他的雙眼則是詭異的猩紅色，雙眼直視著陰神，其中全是殺戮與毀滅。
就像隱藏在陰暗處的窺探者，時時刻刻準備在關鍵時刻，背刺他一刀。
陰神只感覺彷佛脫下千萬層鐵衣，得到自由。
「你就是個廢物，將身體交給我，讓我把那些幕後黑手，一一殺掉。」心魔所化的黑影竟然緩緩開口，語氣充滿殺意。
「我這個廢物，你都打不贏，如何能打敗贏過我的那些人呢。」陰神恢復冷靜輕聲笑道。
「若沒有金蓮，沒有黑刀，你這個廢物如何能鎮壓我呢？」心魔嘲笑道。
「假設有什麼用，歸根結底我有，只有失敗者才會找理由。」陰神反諷道。
「懸陽子的批語，遇龍則死，這個龍自然就是龍神，你死定了。
現在你把肉身交給我，起碼你還是你。」
「交給你，我才不是我了。」楚浩冷笑一聲。
「你會再找我的，等你想開了，高呼我的名字，葉心魔，我自然會出現。」心魔隨即消散。
聽到這話，楚浩抬頭，然後掐算了一下，展顏一笑。
「怎麼了？笑什麼？」黑刀奇怪的問道。
「沒怎麼，今天是我生日，我二十二歲了。」
楚浩盯著遠方，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無數空間，時光長河之中，一雙眼睛和他對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