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才孫連城拍桌子罵人的全程,他們三個人,一分不差,全看完了。
整個辦公室里,安靜得可怕。
白景文手裡端著的茶杯,杯沿都快貼到嘴唇上了,卻半天沒喝進去一口水,臉上全是寫滿了「不敢相信」四個大字。
他跟孫連城也算打過幾次交道,在他的印象里,孫連城就是個性格溫和、甚至有點唯唯諾諾的老好人,說話都細聲細氣的,
別說指著市委書記的鼻子罵街了,就算是開會被批評,都只會喪著臉點頭認錯,連一句辯解都很少說。
今天這一幕,簡直跟換了個人一樣。
田國富手裡夾著的煙轉頭看向沙瑞金,聲音里還帶著沒緩過來的錯愕:
「沙書記,這……這真的是孫連城?我沒看錯吧?」
沙瑞金靠在沙發背上,眉頭緊鎖,手裡端著的茶杯,一口沒動,茶水都快涼透了。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可眼神里的震驚,藏都藏不住。
他沉默了好半天,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點難以置信:「我也沒想到,真的沒想到。
這個孫連城,平時看著沒脾氣,沒稜角,佛系得很,今天居然能鬧出這麼大的動靜,說出這麼一番話來。」
「何止是動靜大啊。」
田國富嘆了口氣,接了一杯水喝了一口,壓了壓驚,
「他這一番話,直接把漢東官場這層遮羞布,全給撕下來了。
丁義珍的問題,歐陽菁的問題,還有光明區那個爛攤子的根子,全給擺到檯面上了。
現在是網際網路時代了,用不了多久,整個漢東都得傳遍,李達康這下,是真的難收場了。」
白景文這時候也終於緩過神來,小聲補充了一句:
「沙書記,田書記,我剛才跟京州市委那邊的朋友問了一下,學習班現場的事,已經傳開了。
現在京州市委市政府,各個區縣,都在議論這件事,都說孫區長今天是破釜沉舟,把憋了好幾年的話全說出來了。」
沙瑞金沒說話,只是手指輕輕敲著沙發的扶手,腦子裡飛速地轉著。
他辦這個懶政幹部學習班,初衷是為了敲打一下漢東官場那些不作為的幹部,扭轉一下風氣。
李達康主動請纓,要在京州先搞試點,他也同意了,
一來是看看李達康的態度,二來也是想借著這個事,摸摸京州官場的底。
可他萬萬沒想到,試點沒搞出什麼名堂,反而鬧出了這麼大一個么蛾子。
一個區長,當著市委書記的面,拍桌子罵街,把市委書記的底褲都扒了,
別說是漢東了,這在整個國家的歷史上,都是頭一回。
而此刻,要是孫連城就在這個辦公室里,聽到他們三個人在這裡圍著他的事討論來討論去,估計當場就能指著沙瑞金的鼻子,把他也罵個狗血淋頭。
別以為你沙瑞金是什麼好東西,別裝什麼高高在上的青天大老爺。
你沙瑞金空降漢東,真的是來為漢東老百姓謀福利的?真的是來肅清吏治,整頓官場的?
說白了,你就是帶著上面的任務來的,你的核心目標,從來都不是什麼公平公正,
而是清理趙立春在漢東經營了幾十年的舊部,把漢東的權力格局徹底洗牌。
那誰是趙立春的舊部?
高育良是,漢大幫是,那李達康就不是了?
別逗了。
李達康當年可是趙立春的貼身秘書,是趙立春一手提拔起來的,
從金山縣的縣長,一路干到呂州市長,再到京州市委書記、漢東省委常委,他的每一步升遷,都離不開趙立春的扶持。
他在漢東官場這麼多年,跟趙立春綁了這麼久,他能跟趙立春一點關係都沒有?他身上能幹淨?
丁義珍是他一手提拔的,是他親口封的「我的化身」,在光明峰項目里一手遮天,賣地撈錢,違規批項目,捅了天大的窟窿。
這麼大的事,持續了這麼多年,李達康天天盯著光明峰項目,天天跟丁義珍開會、聽匯報,他能一點都不知道?
騙鬼呢?
他就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是揣著明白裝糊塗。
因為丁義珍能給他帶來GDP,能給他帶來亮眼的政績,能讓他在省委常委里站穩腳跟,能讓他有往上爬的資本。
只要不出事,所有的政績、所有的光環,都是他李達康的;一旦出了事,就把丁義珍推出去當替罪羊,
反正具體事都是丁義珍乾的,他李達康只抓宏觀,不沾具體事務,乾淨得很,半點責任都不用擔。
還有他老婆歐陽菁,京州城市銀行的副行長,
搞了那麼多違規貸款,收了那麼多黑心錢,撈了那麼多好處,李達康真的一點風聲都沒聽到?
兩口子在一個床上睡了幾十年,就算感情再不好,就算同床異夢,姑娘在外留學的錢是哪裡來的,
靠他倆那點死工資?逗呢?
他老婆天天在外面幹了什麼,他能一點都不知道?他就是不想知道,就是不想管。
因為他心裡清楚,歐陽菁的事一旦爆出來,他這個市委書記、省委常委,根本脫不了干係,輕則影響前途,重則烏紗帽不保。
甚至到了最後,歐陽菁要跑路出國,以李達康的精明睿智,他能不知道老婆身上背著案子,
明知道她拿著貪污來的錢,還動用自己市委書記的專車,親自送她去機場,幫她跑路。
這不是包庇是什麼?這不是知法犯法是什麼?這不是助紂為虐是什麼?
這些事,你沙瑞金不知道嗎?
你當然知道!
你空降漢東之後,第一件事,就是把漢東這幫省委常委的底,摸了個底朝天。
李達康那點事,田國富這個紀委書記,早就跟你匯報得一清二楚了,歐陽菁的問題,你更是門兒清。
可你是怎麼做的?
你只是輕飄飄地跟李達康提了一嘴,讓他注意家風,管好家裡人,然後就沒下文了。
甚至在歐陽菁被侯亮平抓了之後,你還一口一個李達康是漢東的改革大將,
我們要保護好幹部的積極性,硬生生把李達康給保下來了,連個處分都沒給。
為什麼?
因為你沙瑞金需要李達康。
你來漢東,最大的對手,是高育良,是漢大幫,是趙立春在漢東經營了幾十年的核心勢力。
而李達康跟高育良鬥了幾十年,兩個人是死對頭,從呂州斗到京州,從市政府斗到省委,早就勢同水火。
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
你需要李達康這把刀,去幫你砍高育良,去拆漢大幫,去清理趙立春的舊部。
只要李達康還站在你這邊,還能幫你對付核心對手,那他身上的那點問題,在你眼裡,就根本不算問題。
犧牲一點原則,保住一個能打的大將,這筆買賣,在你看來,太划算了。
而他孫連城,為什麼會落到今天這個地步?
真的是因為懶政嗎?
狗屁!
根本原因,就是你沙瑞金空降漢東,整個漢東的官場格局徹底變天了。
你明里暗裡都在抓趙立春舊部的把柄,李達康作為趙立春曾經的秘書,首當其衝,他心裡慌啊!
他怕你沙瑞金拿他開刀,怕自己經營了一輩子的前途,毀於一旦。
所以他必須趕緊洗白自己,必須趕緊把自己身上的髒東西擦乾淨,
把丁義珍和歐陽菁留下來的爛攤子,趕緊處理掉,不能留下任何把柄,不能讓你沙瑞金抓住任何針對他的由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