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一路向西,出了市區就往山上開,路兩邊的樹越來越密,空氣都清新了不少。
門口站著兩個穿制服的安保人員,查驗了通行證之後才放行。
車子往裡又開了幾百米,停在一棟三層的小樓前。
「孫區長,到了。」陳默拉開車門,輕聲提醒。
孫連城睜開眼,下車抬頭看了一眼。小樓看著不起眼,青磚灰瓦,藏在樹林裡,門口連個牌子都沒有,卻透著股肅穆的勁兒。
他知道,這恐怕就是西山賓館專門用來談話的地方,外面看著普通,但裡面的隔音、保密措施絕對都是頂級的。
陳默和李萌一左一右陪著他走進小樓,上了三樓,在一間會議室門口停下。
陳默輕輕敲了敲門,裡面傳來一聲低沉的「進來」。
推開門,孫連城抬眼往裡掃了一眼。
會議室不大,中間擺著張長條桌,對面坐著兩個人。
左邊那個戴著黑框眼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看著文質彬彬,眼神卻很有分量。
右邊那個臉膛黝黑,眉毛很粗,氣場更硬一些。
旁邊還坐著兩個工作人員,面前擺著筆記本電腦和錄音筆,看樣子是負責記錄的。
張志明看見孫連城進來,臉上露出一抹溫和的笑容,抬手示意:
「連城同志來了?坐,別客氣,今天請你過來,就是按程序核實一些情況。」
孫連城點點頭坐下,兩個負責記錄的工作人員也跟著坐下,按下了錄音筆的開關。
劉建國先拿起桌上的一個牛皮紙信封,從裡面抽出一張紙,推到孫連城面前:
「孫連城同志,你先看一下,這份申請書,是不是你親筆寫、親筆簽名的?」
孫連城伸手拿過那張紙,低頭掃了一遍。
上面的字跡確實是他的,內容也跟他當初寫的一模一樣,連落款日期都沒錯。
他看了大概十幾秒,就把紙放了回去,抬頭看著倆人,語氣很肯定:
「沒錯,兩位領導,這是我寫的。」
「好,確認了就行。」
劉建國開口了,
「連城同志,我們今天找你過來,主要就是核實這件事的前因後果。
你不用有顧慮,也不用有思想包袱,實事求是地說就行。
是什麼情況就說什麼情況,不用誇大,也不用隱瞞。」
孫連城聽完笑了笑,語氣坦然:「領導,我沒什麼可緊張的。
我一沒貪污受賄,二沒違法亂紀,三沒做對不起老百姓的事,身正不怕影子斜。
真要說緊張,也該是做了虧心事的人緊張。」
這話一出,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張志明忍不住笑了,摘下眼鏡擦了擦,又重新戴上:「你這個孫連城,有點意思。
我下來之前還聽人說,你是個性格溫和、不愛出頭的老好人,今天一看,傳言不准啊。」
「都是同事抬舉。」
孫連城道,「平時工作上沒什麼原則性問題,大家和和氣氣的當然好。
可真要是踩到了底線,那該說的話也得說,該爭的理也得爭。
總不能為了個好名聲,就什麼委屈都往肚子裡咽吧?」
劉建國嘴角也勾了勾,覺得這個孫連城確實跟傳聞里的不一樣,是個有骨頭的。
他敲了敲桌面,把話題拉回正軌:「行,那咱們就開門見山。
你申請書里提到,京州市委書記李達康同志,在懶政幹部學習班上當眾羞辱你,
逼得你無法正常開展工作,甚至暗示你不如退黨。
你把當時的具體情況,詳細說一說。」
「好。」
孫連城點點頭,稍微整理了一下思路,就開口說了起來,
「這事說起來,根源在大風廠,在『一一六』事件。
二位領導應該也知道,光明峰項目的總指揮本來是丁義珍,
後來丁義珍出事跑了,留下個爛攤子,李達康書記就讓我臨時接了光明峰項目的總指揮。」
劉建國點點頭:「這個情況我們了解,你接著說。」
「丁義珍跑了不要緊,可他留下的窟窿太大了。」
孫連城繼續道,
「光明峰項目前期違規審批、違規占地的事一堆,
還有大風廠那塊地,丁義珍早就跟山水集團簽了協議,手續辦得七七八八,可裡面貓膩不少。
一一六事件一爆發,工人護廠,燒傷了人,事情鬧得全國都知道。
李達康書記當時壓力很大,要求我們立刻解決大風廠的職工安置問題,
於是市財政局、市公安局和光明去政府共出資4500萬先墊付了安置費。」
「這些都是前因。」
孫連城頓了頓,「真正矛盾激化,是在懶政幹部學習班上。
一個星期前,京州市委辦了一期『懶政幹部學習班』,也就是李達康書記口中的『回爐班』說是要整治不作為、懶作為的幹部,
開班那天,李達康書記親自主講,全市來了幾十個幹部。」
張志明拿起筆,在筆記本上輕輕記了一下,問道:
「那天在會上,李達康同志具體是怎麼說你的?原話儘量回憶清楚。」
「原話我記不全了,但大意差不了。」
孫連城回憶了一下,緩緩道,「他當時在台上講話,說著說著就點了我的名,
說光明區工作推進不力,光明峰項目進度滯後,大風廠的問題遲遲得不到解決,
說我這個區長是『占著位子不幹事』,是典型的懶政、不作為。」
「當著全市幾十名幹部的面,他直接說,像我這樣的幹部,不想干就別干,有的是人想干。
還說……」孫連城說到這兒,停頓了一下,嘴角扯出一抹自嘲,
「還說我不是喜歡看星星嗎?別當區長了,去少年宮當校外輔導員,專門給孩子講天文知識,看星星去。」
劉建國眉頭皺了一下,抬眼問:「他原話就是這麼說的?『去少年宮看星星』?」
「差不多。」
孫連城點點頭,
「原話比這個難聽點,大概意思就是我整天不務正業,就知道看星星,不配當區長,還說我就應該退檔。
這話是當著全場幹部說的,當時幾十號人都看著我,我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說實話,活了快五十歲,那天是我最難堪的一次。」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只有記錄員敲擊鍵盤的聲音。
張志明推了推眼鏡,又問:「除了這次公開場合的批評,之前還有沒有類似的情況?
比如單獨找你談話的時候,有沒有說過類似的話,或者對你的工作刻意刁難?」
孫連城低頭沉默了幾秒,像是在猶豫。
劉建國看他這樣子,就知道有料,語氣放緩了一點:「連城同志,有什麼話你就直說,不用有顧慮。
我們今天找你,就是要把事實搞清楚。
不管是公開的還是私下的,只要是真實發生的,你都可以講。」
孫連城抬起頭,看著兩位組長,語氣很誠懇:「二位領導,有件事我確實想說,
但我得先說明白——這件事當時就我和李達康書記兩個人在場,沒有第三人,也沒有錄音錄像,我拿不出任何證據。
我說出來,只是如實反映情況,算不算數,你們自己判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