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三人又聊了不少,從基層治理的難點,聊到幹部作風的通病;
從漢東的政治生態,聊到全國範圍內的類似問題。
孫連城說話很有分寸,有自己的見解,但從不妄議上級,也不隨便評價具體的人,
點到為止,讓張志明和劉建國越聊越覺得舒服。
聊到幹部監督的問題時,劉建國忽然問了一句:
「連城同志,那你覺得,像李達康這種一把手權力過大的問題,該怎麼解決?」
孫連城想了想,回道:「我覺得還是得靠制度,不能靠人自覺。
一把手的權力太大,人事權、財政權、項目權一把抓,同級監督不了,下級不敢監督,時間長了肯定出問題。
得把權力拆分,把程序卡死,重大事項必須集體研究,不能一個人說了算。
還有就是幹部交流得常態化,一個地方不能待太久,待久了容易形成自己的小圈子,也容易滋生霸道作風。」
「當然,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
孫連城笑了笑,
「這都是我個人的一點淺見,具體怎麼弄,還得上面拿主意。」
「你說得很有道理。」
張志明點點頭,「這也是我們這次調研的重點之一。」
聊著聊著,話題又繞回了李達康身上。
張志明隨口問:「連城同志,關於李達康同志的處理,組織上正在研究,你個人有沒有什麼想法?」
這是一道送分題,也是一道送命題。
孫連城心裡門兒清,要是說希望組織嚴肅處理,就顯得心胸狹窄、挾私報復,之前營造的客觀公正形象就全崩了;
要是說希望組織從輕處理,又顯得太假,畢竟被逼到提交退黨申請的是他,受委屈的也是他,說不恨沒人信。
他沉吟了幾秒,抬起頭,語氣很平和:
「二位領導,說實話,當初在學習班上,他當眾那麼說我,我心裡確實有氣,不然也不會一時衝動提交了申請。
可冷靜下來想想,也不全是他一個人的問題。」
「李達康書記這個人,雖然霸道,作風簡單,但他幹事的心是真的。
京州這幾年的發展,有目共睹,他確實出了大力。
他催我、罵我,本質上也是想推進項目,不是為了針對我個人。
只是方式方法錯了,權力用偏了。」
他頓了頓,又說:「至於怎麼處理,我一個普通幹部,沒資格發表意見。
組織上有組織的規矩和考量,該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我都服從。
我只期盼著,以後不要再有幹部因為堅持原則、不肯違規辦事,就被扣上懶政的帽子。
能讓踏踏實實幹事的人,有個安穩的幹事環境,我這點委屈就不算白受。」
這番話,既說了自己的情緒,又肯定了對方的功績,最後落腳到制度和環境上,
格局一下子就打開了,既沒顯得記仇,又沒顯得虛偽。
張志明和劉建國聽了,都暗暗點頭。
這孫連城,果然是個通透人,說話辦事滴水不漏,還總能把話往正道上引。
「你能這麼想,很好。」
張志明讚許地說,
「有大局觀,不意氣用事,這才是黨員幹部該有的樣子。」
不知不覺,一個多小時就過去了。
孫連城看了看時間,覺得差不多了,便主動起身告辭:
「二位領導工作忙,我就不多打擾了,要是沒別的指示,我就先回去了,安心等組織通知。」
「好,那我們就不留你了。」
張志明和劉建國也站起身,送他到會議室門口。
臨出門前,張志明又特意叮囑了一句:「連城同志,回去之後注意言行,
這段時間不要接受任何媒體採訪,也不要對外議論調查結果和我們談的內容,一切以組織正式通報為準。」
「二位領導放心,紀律我懂。」
孫連城鄭重點頭,「我肯定管住嘴,不給組織添任何麻煩。」
「嗯,去吧。」
孫連城跟著陳默下樓,坐上車緩緩駛出了西山賓館。
車子開出去老遠,拐下山,開上了市區的主幹道,
孫連城才靠在椅背上,輕輕舒了口氣,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第一步,走穩了,
他嘴裡哼著不成調的京劇選段,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打著拍子,那輕鬆勁兒,跟早上上山時的沉穩判若兩人。
今天這趟西山之行,在他心裡,基本可以打個滿分。
從進門的分寸感,到談話時的節奏把控,再到最後順勢提出調離、主動請纓去京海,每一步都踩在了點子上。
他甚至能精準回憶起張志明和劉建國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
聽到他說不圖清閒想去複雜地方時的意外,聽到他客觀評價李達康時的讚許,最後答應幫他反映訴求時的鬆動。
官場這幾十年,別的沒練出來,察言觀色的本事早就刻進骨子裡了。
「調任京海,十有八九是穩了。」
孫連城心裡嘀咕著,嘴角不自覺往上揚。
不光是能調離漢東這個是非窩,連正廳級的坎兒,看樣子也能順勢邁過去。
張志明那番「不讓老實人吃虧」的話,可不是隨便說說的。
這次事件全國盯著,把他這個受了委屈還堅持原則的幹部樹成典型,提一級安排到艱苦崗位,
既順理成章,又能彰顯組織的用人導向,上面何樂而不為?
想到京海,他腦子裡就閃過上輩子看過的《狂飆》和這些天零碎聽過的新聞。
鄰省的京海市,說是地級市,但經濟總量上升的速度比很多省的省會市都猛,可亂也是真亂。
但在孫連城眼裡,亂才有機遇,不是說了麼,風浪越大魚越貴。
一潭死水的地方,你再能幹也顯不出來;越是亂攤子,越能甩開膀子幹事。
至於那位「大嫂」陳舒婷?嗯,先看看再說吧!
就在這時,中控台上的手機突然嗡嗡地震動起來。
孫連城瞥了一眼屏幕,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屏幕上跳動的名字,是「高育良」。
他沒多想,伸手劃開了接聽鍵:「育良書記,您好。」
電話那頭的聲音依舊帶著慣常的溫和:「連城同志,你現在有空嗎?要是方便的話,來我辦公室一趟。」
孫連城心裡一動,面上卻沒顯出來,隨口應道:
「有空,我正好在回市區的路上,大概二三十分鐘就能到省委。」
「好,我在辦公室等你。」
沒等孫連城再說什麼,高育良直接掛了電話。
聽著聽筒里的忙音,孫連城握著方向盤的手頓了頓,臉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來。
這個節骨眼上,高育良找自己幹什麼?
他剛從西山賓館出來,調查組的談話內容還熱乎著呢,高育良的電話就追過來了,消息倒是靈通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