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偉啊,就是性子太倔,太好強了。」
高育良的聲音帶著幾分感慨,
「當年他在漢東大學當學生會主席的時候,是多麼意氣風發的一個年輕人,有理想,有抱負,敢闖敢拼。
我那時候就說,這小子以後肯定有出息。」
「可惜啊,後來走了彎路。」
高育良搖了搖頭,語氣里滿是惋惜,
「一步錯,步步錯,走到今天這個地步,我這個當老師的,也有責任。
是我沒管好他,沒及時拉他一把。」
孫連城坐在對面,靜靜地聽著,高育良這是在演戲?還是真情實感?
說他全是演的,也不盡然。
祁同偉跟了他這麼多年,是他最得力的門生,是漢大幫的核心骨幹,兩個人的感情肯定是有的。
但要說他全是為了師生情,那也可能也要打個問號。
孫連城心裡清楚,這種時候,自己最好的應對就是傾聽,別插嘴,別表態,讓高育良自己說。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順著高育良的話嘆了口氣:「是啊,確實可惜了。
不過育良書記,你也別太自責,路都是自己選的,你已經幫他夠多的了。」
高育良看了他一眼,似乎沒想到他會這麼說,愣了一下,隨即苦笑了一聲:
「幫得多有什麼用,該走的彎路,他一步都沒少走。」
說到這兒,高育良的語氣裡帶著點說不清的複雜,有無奈,有痛心,還有點焦慮。
「我也是後來才知道他去西山賓館的,他沒跟我打招呼,誰都沒說,就自己去了。
他這一去,就跟石沉大海似的,一點消息都沒傳不出來。
我托人打聽了,只知道他帶了個厚厚的文件袋進去,我懷疑他這是要棄車保帥,而我就是那個帥。」
孫連城聽到這兒,心裡微微一動。
果然,祁同偉是要棄車保帥。
他把所有的罪都扛了,不牽扯高育良,這步棋,夠狠,也夠絕。
他抬起頭,看向高育良,故意問道:「育良書記,那……那祁廳長這是什麼意思?
他把所有事都扛了,對他有什麼好處?這麼多罪名加起來,可是要掉腦袋的。」
高育良閉了閉眼,重重地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點痛心。
「他啊……他是想把自己填進去,保住我,保住漢大幫這一攤子人,還有他的家人孩子。」
「我跟他認識二三十年了,他什麼性子我清楚。
他這個人,骨子裡傲得很,也犟得很,他認定的事,八頭牛都拉不回來。」
「他肯定是覺得,這事兜不住了,早晚要查到他頭上。
與其等著被抓,牽連一大片,不如自己主動扛下來,一了百了。
這樣一來,所有的事都到他為止,別人都安全了。
他的家人孩子,以後還有我照看著,也不會受委屈。」
說到最後,高育良的聲音都有點沙啞了。
孫連城看著他這副樣子,心裡也有點感慨。
都說名利場無真情,都是利益交換。
可高育良和祁同偉這對師生,還真有點不一樣。
祁同偉為了保高育良,連命都能豁出去;高育良為了祁同偉,也是真的著急。
當然,這裡面肯定也有利益關係。祁同偉倒了,高育良也會受牽連,漢大幫也會散。
祁同偉扛了罪,高育良說不定就能全身而退,這是雙贏的事。
可不管怎麼說,能做到這一步,也不容易了。
他沉吟了幾秒,開口說道:「育良書記,要是祁廳長真這麼打算的,那……那其實也不失為一個辦法。」
高育良抬起頭看向他,眉頭皺了起來,語氣裡帶著點不悅。
「辦法?什麼辦法?送死的辦法?」
他冷哼了一聲,聲音沉了幾分:
「我不需要他這麼做!我高育良一把年紀了,半截身子都入土了,就算真的退下來,甚至受處分蹲大獄,都沒關係。
他祁同偉才多大?五十都不到,以後的路還長著呢,怎麼能就這麼毀了?
他就不想想,用他的一輩子換我這半截入土的人多坐幾年位子,值當嗎?
我高育良要是靠犧牲學生保住烏紗帽,以後還有臉見人嗎?還有臉提漢東大學政法系嗎?」
「糊塗!簡直是糊塗!」
高育良越說越激動,手指在沙發扶手上重重地敲了一下。
孫連城安靜地聽著,沒插話,等高育良情緒稍微平復了一點,他才緩緩開口:
「育良書記,恕我直言,祁廳長要是真這麼做,我倒覺得未必不是最好的選擇,
咱們得實事求是地看問題,按照咱們之前預想的方案,罪證剝離,祁廳長認一部分,推一部分給趙瑞龍他們,再檢舉立功。
可就算這樣,祁廳長身上的罪也不輕吧?數罪併罰下來,最好的結果恐怕都得十幾年。」
「十幾年啊,育良書記。
祁廳長今年才四十五歲,等他出來,六十多了,這輩子基本也就廢了。
可要是他把所有事都扛了,把你摘乾淨,至少能保住你,總比團滅了強吧?」
高育良抿著嘴,沒說話,臉色卻明顯緩和了幾分。
孫連城看在眼裡,繼續往下說:「再者說,你要是倒了,對祁廳長有什麼好處?
漢大幫樹倒猢猻散,以前的仇家都得跳出來落井下石。
你要是好好的,坐在省委副書記的位置上,就一切都有可能。
這筆帳,祁廳長心裡算得比誰都清楚。」
「他不是犧牲自己保你,他是保整個漢大幫,也保他的家人。」
高育良沉默了很久,辦公室里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過了足足有兩分鐘,他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靠在沙發背上,眼神里滿是疲憊:
「話是這麼說,可我這心裡……不好受啊,
同偉是我最得意的學生,結果走到今天這一步,我這個當老師的,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你也別太自責。」
孫連城安慰道,「路都是自己選的,祁廳長走到今天,有環境的原因,也有他自己的選擇。
你能做的都做了,問心無愧就好。」
「問心無愧……」
高育良自嘲地笑了笑,搖了搖頭,
「這輩子,能真正問心無愧的人,太少了。」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看向孫連城,眼神裡帶著點探究:「不說我了,說說你吧。
連城同志,這次的事,你算是熬出頭了。
調查組那邊,對你評價應該不錯吧?以後有什麼打算?是回光明區繼續當區長,還是另有安排?」
來了,開始探自己的底了。
孫連城心裡一笑,面上卻擺出一副茫然的樣子,搖了搖頭:「我哪有什麼打算,聽組織安排唄。
調查組就是核實情況,也沒說以後怎麼安排我。
反正光明區我是肯定回不去了,經過這麼一鬧,誰還敢讓我當這個區長?說不定就把我調到哪個冷門單位,混到退休算了。」
他故意說得慘兮兮的,半句沒提京海的事,更沒提提級的事。
名利場最忌諱的就是得意忘形,事情沒落地之前,到處嚷嚷,只會惹人嫉妒,還容易節外生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