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侯亮平這話的核心訴求就一個:讓沙瑞金出面,幫他要祁同偉的口供和材料。
沙瑞金聽完,既沒答應也沒拒絕,只是身子往後靠在椅背上,看著侯亮平,慢悠悠地反問了一句:
「亮平同志,我先問你個問題。」
侯亮平一愣:「沙書記您說。」
「你知道這次調查組來漢東,為什麼放著條件最好的省委迎賓館不住,放著清淨的黨校不住,偏偏要住進西山賓館嗎?」
沙瑞金的語氣很平淡,眼神卻帶著點審視的意味。
侯亮平沒想到他突然問這個,愣了一下,下意識回道:
「不是說……為了保密,方便獨立辦案嗎?」
「對,也不對。」
沙瑞金搖了搖頭,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
「保密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劃清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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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西山賓館是什麼地方?我都調不動裡面的一兵一卒。
調查組放著地方的接待不用,自己扎進西山,就是明明白白告訴漢東所有人——這次辦案,
獨立負責,不受地方干擾,不吃地方的飯,不用地方的人,不接地方的人情。」
「人家費這麼大勁住進西山,為的就是跟地方撇清關係,防止有人打招呼、遞條子、插手辦案。
現在你讓我出面,去跟人家要祁同偉的材料?
亮平同志,你覺得,我張這個口合適嗎?」
侯亮平抿了抿嘴,心裡有點不服氣。
他覺得沙瑞金有點小題大做了,不就是要份涉案材料嗎?反貪局本來就有辦案權,共享一下不是很正常?
再說了,沙瑞金跟張志明是平級,私交也不錯,說句話的事,張志明還能不給面子?
他沉吟了一下,開口道:「沙書記,我知道調查組有紀律,也理解他們獨立辦案的原則。
但共享涉案材料,也是為了更好地辦案,不是干預司法。
您是漢東省一把手,跟張部長、劉書記又都是老熟人,
您出面說一句,於公於私都說得過去,他們總不至於一點面子都不給吧?」
這話一出口,沙瑞金心裡就有點不悅了。
合著這小子覺得,我這個漢東省委書記的面子,在調查組那兒就這麼好用?
還是說,他覺得我跟張志明他們有私交,就能拿私交換公事?
他看著侯亮平一臉理所當然的樣子,心裡嘆了口氣——到底是年輕,
又是從上面下來的,身後還有靠山,沒嘗過地方上辦事的難處,
總覺得級別到了就能說話算數,把京官的分量想得太輕了。
沙瑞金沒直接反駁,反而笑了笑,往前坐了坐,看著侯亮平道:
「亮平同志,你覺得我跟張志明部長、劉建國書記是平級,我說話他們就會賣面子?」
侯亮平被說中心事,臉上微微一熱,有點不自然地挪了挪視線,嘴上卻道:
「也不是賣面子,就是正常的工作溝通。
您是漢東省的一把手,地方辦案需要配合,您出面協調,名正言順。」
「名正言順?」
沙瑞金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點意味深長,
「亮平同志,你在上面待過,又在最高檢工作過,
我問你個問題——你知道京官和地方官,最大的區別在哪兒嗎?」
侯亮平一愣,沒明白沙瑞金怎麼突然扯到這個上面,但還是順著話回道:
「應該就是工作地點不一樣吧?一個在上面部委,一個在地方省市,分工不同。
同樣的級別,待遇、權限都差不多吧?」
在他的認知里,都是平級,無非是一個管地方全面工作,一個管部委一條線,沒什麼高低之分。
沙瑞金出面找張志明,就是平級溝通,沒什麼張不開口的。
沙瑞金聽完,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點「果然沒腦子」的瞭然。
「差不多?」
他重複了一遍,輕輕搖了搖頭,「亮平同志啊,你還是太年輕了。
京官和地方官,差的可不是一星半點,這裡面的門道,深著呢。」
他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緩緩開口:「咱們先說第一點,名分上就差著半格。
老話講,京官大三級,這話雖說是老黃曆了,但放到今天也不是沒道理。
同樣的級別,京官代表的是是中樞,下來就是欽差;
地方官呢,是屬地管理,守的是自己的一畝三分地。」
「就拿正廳來說,中組部幹部二局的一個局長,正廳吧?
人家到咱們漢東來,別說廳長了,就是育良書,都得親自出面接待,客客氣氣的。
為什麼?因為人家手裡攥著幹部的考核任免權,哪怕不直接管你,說句話也有分量。
反過來,咱們漢東的廳長、市長,正廳級吧?去中組部辦事,能見到副局長就算不錯了,很多時候一個處長就能把你打發了。」
沙瑞金頓了頓,舉了個實實在在的例子:「前兩年,咱們漢東省跑一個國家級開發區的項目,
有個跟育良書記一個級別的人親自帶隊去上面,對接的是發改委的一個副司。
你猜怎麼著?人家副司開會晚了半小時,咱們的人就在會議室門口老老實實等了半小時。
談的時候,人家說不行就是不行,說要改就得改,咱們連討價還價的餘地都沒有。」
「按級別算,這中間差著兩級呢。
可為什麼副廳級的副司說話這麼管用?因為人家在京里,在部委,手裡握著審批權,代表的是上面的意思。
這就是京官的分量——級別可能一樣,甚至還不如你,但話語權比你重得多。」
侯亮平聽得有點發愣。
他以前在最高檢工作,平時接觸的都是系統內的人,沒怎麼跑過地方部委辦事,還真沒往這方面想過。
在他看來,級別就是硬標準,哪有這麼多彎彎繞繞。
可沙瑞金說的例子又實實在在,由不得他不信。
他張了張嘴,憋了半天才道:
「那……那是他們有審批權,情況特殊,張部長和您都是主官,總不能也差半格吧?」
「主官和主官,也不一樣。」
沙瑞金搖搖頭,繼續往下說,
「這就是第二點,信息差和人脈權重,天差地別。
京官在中樞,天天跟領導打交道,政策怎麼定的、人事怎麼考慮的、上面是什麼意圖,人家近水樓台,提前幾個月就能摸到風聲。
我們地方官呢?很多政策文件,正式下發了我們才知道,人事調整,上面定好了跟我們通氣,我們才有數。」
「就說這次調查組下來,張志明部長帶隊,
到底帶了什麼任務、上面給了什麼底線、要處理到什麼程度,我到現在也只摸到個大概。
人家心裡的底牌是什麼,我根本看不透。
為什麼?因為人家在京里,信息渠道跟我們不是一個層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