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腦子裡飛速轉了起來。
上面這步棋,意味深長啊。
一方面,把孫連城樹成典型——堅持原則的老實人不吃虧,受了委屈組織上給你撐腰,還提拔重用,給全國的幹部做個榜樣。
另一方面,也是看中了孫連城的性子。
這人看著佛系,實則骨頭硬,有底線,不站隊,不搞小圈子。
派去京海那個盤根錯節的地方,正好能打破當地的利益格局,整頓風氣。
而且,孫連城是漢東出去的幹部,從副廳直接提正廳主政一方,對漢東的幹部也是個導向:
別整天琢磨拉關係、抱大腿,好好幹事、守住底線,組織上不會虧待你。
「這個孫連城,藏得深啊。」沙瑞金自言自語地笑了笑。
他以前只覺得孫連城是個佛系幹部,沒什麼野心,沒想到關鍵時刻這麼有剛,還入了上面的眼。
這一步走出去,以後的路可比李達康寬多了。
他正琢磨著,桌上的內線電話響了,是田國富的。
「沙書記,文件到了吧?我剛聽辦公廳的人說了,兩份文件?」田國富的聲音帶著點急。
「到了,你過來吧,咱們聊聊。」沙瑞金說。
沒幾分鐘,田國富就推門進來了,臉上帶著幾分急切。
「沙書記,怎麼樣?處理結果出來了?達康同志什麼情況?」
沙瑞金指了指桌上的文件:「自己看吧,兩份都在這兒。」
田國富拿起第一份,是李達康的處分決定。他快速掃了一遍,臉色沉了下來:
「這麼重?直接降到副廳二級巡視員?我還以為最多免去市委書記職務,保留正廳待遇呢。」
「影響太壞了,不重不足以平民憤,也剎不住這股歪風。」
沙瑞金淡淡道,
「而且這次顯然是動真格的,就是要拿李達康開刀,整頓一下一些失控的問題。
處分輕了,起不到警示作用。」
田國富點點頭,嘆了口氣:「也是,說起來也是他自己作的,好好的一把牌,打得稀爛。」
他放下第一份,拿起第二份。
只看了一眼,眼睛就瞪大了。
「什麼?!孫連城去京海當市委書記?!」
田國富是真的震驚了,他抬起頭看著沙瑞金,一臉難以置信:
「沙書記,這……這沒搞錯吧?直接從區長提市委書記?這也太快了吧?而且還是京海那個地方?」
「你覺得上面會發錯文件?」
「情理之中?」
田國富坐下來,搖搖頭,
「這跨度也太大了,副廳提正廳,還直接主政一方,這可是破格中的破格了,上面就這麼看好他?」
「不是看好他一個人,是看好他這種類型的幹部。」
沙瑞金端起保溫杯,慢悠悠地說,
「老田你想啊,現在反覆強調要樹立正確政績觀,要依法執政,要整頓......
孫連城現在的形象是什麼人?
堅持原則,不肯違規辦事,被李達康打壓也不妥協,最後還平反了,這不就是現成的正面典型嗎?」
「把他樹起來,提拔重用,就是告訴所有幹部:別學李達康那套唯GDP論,別搞霸道作風。
守底線、講原則、踏實幹事的人,組織上看得見,也不會讓你吃虧。
這政治導向意義,比處理一個李達康大多了。」
田國富恍然大悟:「原來是這樣。
我說呢,怎麼一下子給這麼高的位置,合著不光是補償他受的委屈,更是拿他當標杆啊。」
「不止是標杆。」
沙瑞金搖搖頭,「京海的情況你也知道,幾任書記都沒啃下來,上頭派孫連城去,也是讓他去啃硬骨頭的。」
「他一個外來戶,沒根基沒派系,反而沒顧慮,能放開手腳干。
而且這人看著溫和,實則有主意、有韌性,不是軟柿子。
真要是狠下心來整頓,說不定真能把京海的局面打開。」
田國富摸著下巴琢磨了一會兒,點點頭:「你這麼一說,還真是這麼回事。
孫連城這人,確實有股子韌勁,而且他不貪不占,自身硬,去了京海,別人想拉攏腐蝕也難。」
他頓了頓,又笑道:「說起來也有意思,李達康拼了一輩子,爭強好勝,最後落得個降級賦閒。
孫連城天天佛系躺平,不爭不搶,結果一步登天,當上市委書記了,這名利場的事,真是說不準。」
「也不能這麼說。」
沙瑞金搖搖頭,「孫連城不是躺平,是有所為有所不為。
他不鑽營,不站隊,不代表他沒能力、沒想法,真要是個庸才,上面也不會把京海交給他。」
他頓了頓,看向田國富:「行了,文件也看了。
說說吧,接下來怎麼安排?李達康那邊,得有人去談話;
孫連城這邊,也得正式通知他,還要辦調動手續。
京州市委書記的位置空出來了,也得趕緊物色人選,報上面審批。」
聊著聊著,田國富忽然想起一件事:「對了沙書記,祁同偉那邊……這次文件里沒提?」
沙瑞金搖了搖頭:「沒提,看來他的案子,還要接著查。
具體怎麼處理,中紀委那邊另有安排,咱們不用管,配合好就行。」
田國富點點頭,沒再多問。
他心裡清楚,祁同偉的案子水太深,牽扯太廣。
兩人聊完,田國富拿著文件副本走了。
沙瑞金拿起電話,撥通了李達康的號碼。
電話響了好幾聲才被接起,李達康的聲音沙啞得厲害:「沙書記?」
「達康同志,上午有空嗎?來我辦公室一趟,有點事跟你說。」沙瑞金語氣平靜,聽不出情緒。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李達康的聲音低了下去:「……好,我馬上過去。」
掛了電話,沙瑞金靠在椅背上,輕輕嘆了口氣。
共事一場,看著曾經意氣風發的幹部落到這步田地,說不感慨是假的。
可這就是名利場,一步踏錯,萬劫不復。
半個小時後,李達康出現在了沙瑞金的辦公室門口。
他今天特意穿了件深色的夾克,頭髮也梳得整齊,可眼底的疲憊和憔悴藏都藏不住。
短短大半個月,他像是老了好幾歲。
「沙書記。」他打了聲招呼,聲音有些乾澀。
「坐吧。」沙瑞金指了指對面的沙發,親自給他倒了杯茶。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沙瑞金才緩緩開口:
「達康同志,中組部的正式文件到了,關於你的處理決定,我先跟你通個氣。」
李達康握著杯子的手微微一緊,他抬起頭,看著沙瑞金:「沙書記,您說吧,我扛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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