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連城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腦子裡開始過今天見到的這些人。
郭文杰,市長,本地派的頭頭,看著笑呵呵的像個老好人,
可這種在官場熬了幾十年的老狐狸,心裡的算盤打得比誰都精。
常務副市長陸長明,看著挺幹練,話不多,剛才握手的時候力道很足,
聽說是前兩任書記提起來的,不算郭文杰的嫡系,算是中間派。
組織部長李梅,女同志,四十多歲,看著很嚴肅,據說是從省里下來的,背景不簡單。
宣傳部長劉濤,戴個眼鏡,文質彬彬的,看著沒什麼攻擊性,應該是個隨大流的角色。
紀委書記方正,臉跟名字一樣,方方正正的,全程沒什麼表情,話也最少,摸不透深淺。
……
一個個面孔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最後,定格在趙立冬那張臉上。
孫連城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政法委書記趙立冬。
剛才見面的時候,這人看著挺客氣,握手的時候微微欠身,姿態放得很低,
可孫連城總覺得他眼神里藏著東西,陰惻惻的,像藏在暗處的蛇。
上輩子看《狂飆》的時候,他對趙立冬這個角色印象太深了。
京海市的後台老板,一手遮天,跟黑惡勢力勾肩搭背,害了多少人,最後落了個槍斃的下場。
那時候看劇歸看劇,他只當是個虛構人物,哪怕後來穿越到漢東,
遇上了李達康、高育良這些人,他也沒把京海的趙立冬和漢東的老書記趙立春往一塊想。
可今天親眼見到趙立冬,聽著他自我介紹,孫連城心裡才咯噔一下。
趙立冬……趙立春……
名字就差了一個字!
一個是漢東省的前省委書記,封疆大吏,現在上去了;
一個是京海市的政法委書記,手握政法大權,在京海經營多年,根深蒂固。
都姓趙,名字還這麼像,這倆人該不會有點啥關係吧?
搞不好,趙立冬就是趙立春的本家兄弟,或者堂兄弟?
趙立春把自己的本家弟弟安插在京海這個港口城市,手握政法大權,
再扶持起徐江這樣的白手套,GS勾結,黑白通吃,把京海經營成趙家的自留地……
越想,孫連城越覺得這個可能性大。
難怪京海這地方幾任書記都搞不定,水這麼深,原來根子在上面,連著漢東的趙立春呢!
孫連城嗤笑了一聲,搖了搖頭。
他本來以為自己就是來京海當個市委書記,整頓整頓風氣,干點實事,順便按部就班推進劇情發展。
沒想到這地方還連著趙立春這條線,合著自己這是一頭扎進趙家的地盤裡來了。
不過……
他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心裡慢慢盤算起來。
趙立春蹦躂不了多久了。
漢東那邊,沙瑞金已經下去了,調查組也去過了,雖然這次主要處理的是李達康,可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沙瑞金去漢東就是衝著趙立春去的。
李達康只是開胃小菜,後面清算趙家勢力才是正餐。
趙立春倒台是遲早的事,樹倒猢猻散,他一倒,就算趙立冬是京海的趙家代言人,他還能有好果子吃?
說白了,趙立冬現在看著風光,手實則就是秋後的螞蚱,蹦躂不了幾天了。
只不過,自己也不能光等著趙立春倒台再動手。
真等到那時候,黃花菜都涼了,京海還不知道要被霍霍成什麼樣。
再說了,上面把自己派到京海來,恐怕也不只是讓自己來當太平書記的。
破格提拔,跨省任職,樹自己當正面典型,說到底,是讓自己來啃硬骨頭的。
這硬骨頭,不光是京海本地的利益集團,恐怕也連著上面的趙家勢力。
孫連城揉了揉眉心。
難,確實難。
孫連城深吸一口氣,心裡定下了調子。
剛來,先穩住,別露鋒芒,先摸清楚情況,把人都認全了,誰是忠的誰是奸的,誰能用誰不能用,心裡先有本帳。
飯要一口一口吃,仗要一場一場打。京海這潭渾水,得慢慢攪,才能把底下的泥都翻出來。
正琢磨著,門外傳來了輕輕的敲門聲。
「咚咚咚——」
孫連城坐直身子,清了清嗓子:「進來。」
門被推開,趙立冬走了進來,手裡拿著個黑色文件夾,臉上帶著謙和的笑:
「孫書記,沒打擾您休息吧?我過來跟您匯報一下近期政法口的工作,您剛到,先跟您通個氣。」
孫連城臉上露出笑容,站起身指了指對面的沙發:「立冬同志來了,快坐。
我正想著這兩天找時間聽聽政法口的情況呢,你就過來了,正好。」
兩人先後坐下,趙立冬把文件夾放在腿上,沒急著開口,先笑著寒暄:
「孫書記,您剛到京海,一路辛苦。
京海這邊冬天濕冷,比不得漢東乾冷,您可能得適應幾天。
住的地方要是有什麼不習慣的,您隨時跟我說,政法這邊後勤上方便,我來安排。」
孫連城擺了擺手,語氣平淡:
「不用麻煩,我什麼都不缺,咱們干工作的,在哪住不是住,沒那麼多講究。」
趙立冬心裡微微一動,臉上笑容不變:
「孫書記您真是務實,現在像您這樣不講究生活條件的領導可不多了。」
「立冬同志就別來這些虛的了。」
孫連城笑著搖了搖頭,
「說正事吧,政法口近期都有什麼工作?年底了,維穩壓力不小吧?」
見孫連城直奔主題,趙立冬也收起寒暄,翻開文件夾,開始匯報:
「好的孫書記,我主要從三個方面跟您匯報一下。
第一是年底的維穩工作,臨近年關,農民工討薪、鄰里糾紛這些事多,
我們已經安排各區縣政法委下沉基層,排查矛盾隱患,力爭把問題化解在萌芽狀態。
第二是掃黑除惡常態化工作,今年我們打掉了幾個涉惡團伙,成效還不錯,接下來打算重點整治一下黃賭毒問題,淨化一下社會風氣。
第三是政法隊伍建設,年底要搞一次全員考核,整頓一下工作作風……」
他把一二三四列得明明白白,聽起來全是成績,沒什麼問題,典型的官樣匯報。
孫連城靠在沙發上,靜靜地聽著,時不時點一下頭,臉上沒什麼表情,也不插話,就讓趙立冬說。
趙立冬說了十來分鐘,把面上的工作都說完了,話鋒一轉,語氣帶著點試探:
「孫書記,還有個事跟您提一下,咱們京海本地的幾家龍頭企業,平時對政法工作都挺支持的,逢年過節都慰問一線幹警,掃黑除惡也積極提供線索。
年底了,他們想請政法口的同志吃個飯,表達一下心意,您看……要不要出席一下?」
來了,正題來了。
孫連城心裡冷笑一聲。
這哪是請吃飯,這是來探自己的口風,看看自己對這些本地大企業是什麼態度,願不願意跟他們同流合污。
趙立冬這話明擺著是替別人遞話呢。
他抬眼看了趙立冬一眼:「吃飯就不必了,企業支持政法工作是好事,但該有的分寸還是得有。
咱們是公職人員,跟企業家走得太近,容易讓人說閒話,也容易出問題。」
「立冬同志,你記住一句話:政商交往要有道,要親,更要清。
企業發展得好,能帶動就業,能交稅,我們政府當然要支持,該給的政策給到位,該解決的困難幫著解決。
但交往必須守規矩,不能勾肩搭背,更不能搞利益輸送。
這個底線,咱們政法口的同志必須守牢,你這個政法委書記,得帶頭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