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在官場摸爬滾打了一輩子的孫連城來說,李響這樣的幹部才是最難得的
——有能力,懂分寸,知進退,心裡有底線,能扛事,也能辦成事。
不像那些只會溜須拍馬的,關鍵時刻頂不上用;
也不像太軸的,橫衝直撞,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就拿今天這事來說,李響知道分寸,說話辦事都留有餘地,
既不卑躬屈膝,也不恃才傲物,對領導的尊重也恰到好處,換哪個領導都喜歡這樣的下屬。
再看安欣。
安欣是個好人,純粹的理想主義者,心裡裝著正義,眼裡揉不得半粒沙子,
二十年堅守初心,身邊的戰友一個個走了,師父死了,李響死了,陸寒也死了,
他熬得滿頭白髮,被邊緣化,被排擠,可愣是沒低頭,最後熬到了天亮,
這份韌勁和堅守,確實讓人佩服。
可這樣的人,不管是在職場還是官場,都是不討喜的,也是走不遠的。
太軸了,太認死理了,不懂得變通,也不會平衡關係。凡事都要掰扯個是非對錯,眼裡揉不得一點沙子。
為了查案子,敢直接懟上級,敢違反命令,不管不顧地往前沖,身邊的人都得跟著他提心弔膽。
他只講對錯,不講情面,也不講方式方法,得罪了人自己還不知道。
遇到講原則的好領導,會欣賞他的正直,但不會重用他,最多把他放在一線幹活當標杆;
遇到心眼小、利益重的領導,第一個就會把他踢到邊緣崗位去,眼不見心不煩。
說句不好聽的,要不是他有安長林和孟德海兩個靠山,就他這股子不管不顧的軸勁,別說查案子了,早不知道死多少回了。
孫連城在漢東見多了這樣的人。
有原則是好事,可光有原則沒用,你得有實現原則的能力和手段,得能在這個規則里活下去、站穩腳,才能改變點什麼。
像安欣這樣橫衝直撞,只會把自己撞得頭破血流,最後什麼事都辦不成,還把身邊的人都連累了。
陸寒的下場不就是例子嗎?
心裡想著這些,孫連城面上卻沒露出來,只是笑著跟倆人拉家常,慢慢緩和氣氛:
「你們倆都干幾年警察了?」
李響先回答,坐得端正:「報告孫書記,我五四了,最開始在雙橋派出所,後來調到刑偵支隊的。」
「我兩年,警校畢業就來支隊了。」安欣跟著說。
「四年,兩年,都年輕,正是幹事的時候。」
孫連城點點頭,又問,「平時工作忙不忙?年底了,案子是不是挺多的?」
一說到工作,安欣一下子就忘了緊張,身子往前傾了傾,認真地說:
「挺多的,年底盜竊案、詐騙案高發,還有農民工討薪的糾紛也多,
我們隊裡天天加班,這倆月幾乎都沒怎麼休息。」
李響補充得更周全一點:「主要是舊廠街這一片情況複雜,流動人口多,出租屋管理難,治安壓力大。」
孫連城挑了挑眉,夾了一筷子菜,慢悠悠地問:
「聽說這邊有個白金瀚,是一個叫徐江的開的?」
「對,就是他的。」
李響點點頭,語氣裡帶著點無奈,話說得很有分寸,
「徐江這個人在京海挺有名的,做生意手眼通天,跟上面關係好。
我們每次去深入查,都有人打招呼,根本動不了他的根基。」
說完他就有點後悔,自己跟市委書記說這些幹什麼?
萬一領導不愛聽,覺得他們只會抱怨怎麼辦?他趕緊又補了一句:
「不過我們也都按規定處理,該登記登記,該處罰處罰,日常工作從來沒鬆懈過。」
孫連城臉上沒什麼表情,放下筷子,端起保溫杯抿了口熱茶:「不管是誰開的,違法了就得管。
你們的職責就是維護治安,不能因為誰有關係就網開一面,你們按規矩辦事,沒錯。」
就這一句話,李響心裡一下子就踏實了。
安欣眼睛也亮了一下,他沒想到新書記會這麼說。
哪像他那兩個叔叔,就知道說要顧全大局、注意營商環境。
他忍不住多說了兩句,語氣帶著點執拗:「書記,不光是治安問題,
我們還接到過不少舉報,說白金瀚裡面有黃賭毒,
可每次去突擊檢查都查不到東西,就跟有人提前通風報信似的,我們懷疑內部有人跟他們勾結。」
「安欣!」
李響趕緊拉了他一下,眉頭都皺起來了。
這種沒憑沒據的話,怎麼能隨便跟市委書記說呢?
萬一傳出去,不僅得罪人,還落個誣告的名聲,太冒失了。
孫連城擺了擺手,示意李響沒事,看著安欣,語氣認真:
「沒有證據的話,不能隨便下結論,但有懷疑就可以查。
不過查案子要講證據,講程序,不能急。
只要是違法犯罪,早晚都能查到證據,跑不掉的。
你們在一線辦案,既要敢沖,也要講策略,保護好自己,才能把案子辦紮實。」
他說得很穩,既肯定了安欣的責任心,又提醒了他要講規矩、講方法,沒有冒進表態要嚴查,也沒有打官腔把事情推回去。
安欣聽完點了點頭,心裡對這位新書記多了幾分好感。
幾個人慢慢吃著,聊著聊著,氣氛就放鬆多了。
李響和安欣也不像剛坐下的時候那麼拘束了,偶爾還能主動說兩句話,聊起基層辦案的趣事,孫連城也會跟著笑兩聲。
孫連城餘光掃過去,就看見一個穿著藏藍色舊棉襖的男人走了進來。
個子不高,看著挺瘦,頭髮有點亂,額頭上還沾著點碎頭髮,手上濕漉漉的,
拎著個皺巴巴的紅色塑膠袋,一看就是剛從菜市場收攤過來的。
不是高啟強是誰。
高啟強走到櫃檯邊,臉上堆著討好的笑,跟飯館老闆老陳打招呼,語氣帶著點熟絡的客氣:
「陳哥,忙著呢?」
老陳抬頭看見是他,笑著應了一聲,手裡的鍋鏟沒停:
「阿強啊,今天收攤這麼晚?又來打包啊?」
「是啊,今天魚賣得慢,快過年了買魚的人多,可挑的也多,收攤就晚了,來不及回家做飯了。」
高啟強搓了搓凍紅的手,語氣很實在,
「麻煩你給我炒三個菜,一份魚香肉絲,一份番茄炒蛋,再一份清炒油麥菜,加一個湯,我打包帶走,給我弟弟妹妹吃。」
「三個菜一個湯?你們仨吃得完嗎?上次你打包倆菜都夠吃了。」老陳一邊記一邊問。
「吃得完吃得完,他們也長身體呢,多做點有營養的。」
高啟強笑著說,又補了一句,「飯多裝一點啊,我幹了一天活,飯量大。」
「行,知道了,你坐那兒等會兒,馬上給你炒,先給你做。」
高啟強點點頭,就靠在櫃檯邊上等著,閒著沒事,就往大廳里掃了一眼。
掃到孫連城這桌的時候,他愣了一下。
這桌四個人,看著跟周圍吃飯的工人、小販不一樣,
尤其是坐在主位的那個中年男人,看著普普通通,
可氣質不一樣,身上有種說不出來的氣場,旁邊兩個小伙子也坐得端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