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工作餐是自助餐的形式。
長條餐檯上擺著八菜一湯,紅燒排骨、清蒸魚、炒時蔬、燉豆腐,葷素搭配,還有米飯、饅頭和一小碗例湯。
談不上多豐盛,但勝在乾淨實惠,比外面那些動輒幾千塊一桌的宴請吃得踏實。
孫連城自己端著餐盤,一樣一樣地夾菜。
他吃飯不挑,葷的素的都來了點,最後舀了一碗紫菜蛋花湯,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周明遠和張守業一左一右坐在他旁邊,王福明本來想坐過來,被孫連城一個眼神支去招呼其他企業家了。
"明遠同志,你剛才那個講話,三免兩減半那段,講得不錯。"
孫連城夾了一口菜,像是隨口誇了一句。
周明遠趕緊放下筷子:"書記,那都是照著您定的調子說的,
具體政策還得財政和稅務那邊再測算,我怕到時候兌現不了,不敢把話說滿。"
"嗯,你這個謹慎是對的。"
孫連城點了點頭,
"優惠政策可以給,但必須算清楚帳。
我們招企業,是要養雞下蛋,不是殺雞取卵。
頭三年免稅,後兩年減半,這期間地方財政少收的部分,靠什麼補?
靠企業落地之後帶動的就業、消費和上下游產業。
這筆帳,你讓財政局好好算一算,心裡要有數。"
"是,我回頭就讓他們弄。"周明遠掏出小本子記了一筆。
張守業是個急性子,塞了兩口飯就接過話茬:
"書記,我倒是覺得,政策優惠都是次要的,企業最看重的還是你這個地方講不講規矩。
我以前在下面區縣乾的時候,見過太多了——招商的時候什麼都敢答應,
'零地價'都敢喊,等企業真進來了,這個部門來卡一下,那個部門來咬一口,
最後企業哭都哭不出來。這種事干一回,誰還敢來?"
"守業同志說到點子上了。"
孫連城用點了點他,
"所以那個一站式服務中心,必須搞,而且要快。
企業進來,所有手續一個窗口辦完,誰也不許私下裡刁難。
這件事明遠同志牽頭,守業同志你配合,下個月我要看到雛形。"
"沒問題。"兩個人齊聲應道。
三個人正聊著,孫連城眼角的餘光就瞥見幾個人端著餐盤,小心翼翼地朝這邊走過來了。
打頭的是陳泰,老頭步履沉穩,徐江和白江波一左一右跟在後面,
徐江走得大模大樣,白江波則落後半個身位,眼睛低垂著,像是在數地磚。
孫連城裝作沒看見,繼續跟周明遠說話:
"還有個事,開發區招商,別光盯著大企業……"
話沒說完,陳泰已經走到了桌前。
"孫書記。"
陳泰蒼老的聲音響起來,不高不低,恰到好處,
"我們幾個想過來沾沾書記的光,跟領導們坐一桌,不知道方不方便?要是不方便,我們就那邊坐去。"
孫連城這才抬起頭,像是剛發現他們一樣,掃了三人一眼,笑了。
"看你這話說的。"
他放下筷子,抬手示意了一下對面的空位,"坐,都坐。
你們是什麼人?你們是市裡的納稅人,是給京海做貢獻的人。
納稅人跟當官的坐一桌吃頓飯,有什麼不能坐的?傳出去難道還犯忌諱?"
這話講得漂亮,既親和又有水平。
陳泰連連點頭:"書記這話,我們聽著心裡頭暖和。"
三個人連忙拉開椅子坐下,徐江坐下的時候特意把椅子往桌邊挪了挪,腰板挺得筆直;
白江波則只坐了半個屁股,身子微微前傾,擺出一副隨時準備聆聽教誨的姿態。
桌上一下子坐了六個人——孫連城居中,周明遠、張守業在側,對面是陳泰、徐江、白江波。
旁邊幾桌的企業家都偷偷往這邊瞄,眼神里又是羨慕又是忌憚。
孫連城慢悠悠地喝了口湯,擦了擦嘴,目光在三個人臉上轉了一圈,忽然笑了。
"趁著今天這個機會,我考考自己的記性。"
他看著陳泰,
"你要是陳泰陳董事長,京海建工集團的掌門人。
建工集團是咱們京海建築行業的龍頭,幾十年的老企業,市裡的大工程,差不多一半都有你們的身影。
京海港三期、市體育中心,這些都是你們建工的手筆。我說得對不對?"
陳泰連忙擺手,臉上的皺紋都笑開了:
"書記日理萬機,居然還知道我們這點家底,慚愧,慚愧。都是些過去的事了,不值一提。"
"怎麼不值一提?這就是實力。"
孫連城點點頭,目光移到徐江身上。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稱呼,然後慢悠悠地開口:
"這位——徐老闆。宏達渣土運輸的,對吧?"
徐老闆三個字一出口,徐江像是被針扎了一下,雙手連擺,臉上堆滿了受寵若驚的笑:
"哎喲書記,您可千萬別這麼叫!您叫我徐老闆,這不是折我的壽嗎?傳出去別人還以為我是什麼了不得的人物。
您叫我小江就行!在您面前,我永遠是小字輩!"
這話說得又急又快,配上他那張刻意堆笑的臉,活脫脫一副見了大官的小商人模樣。
孫連城笑了笑,沒接這個話茬。
他心裡卻在想:徐江啊徐江,你可真是個人物。
單看外表,誰能把眼前這個點頭哈腰、一口一個"小江"的中年男人,跟京海黑道上那個令人聞風喪膽的名字聯繫在一起?
徐江這個人,長得不凶,甚至可以說有幾分滑稽——梳著油光鋥亮的背頭,穿著一絲不苟的西裝,
說話的時候喜歡堆笑,怎麼看都像個急於攀關係的暴發戶。
這滿屋子的人,論長相,他是最不像黑老大的那一個。
可就是這麼個最不像黑老大的人,做下的事卻罄竹難書。
最可怕的是,這樣一個人,居然能堂而皇之地註冊一家渣土運輸公司,搖身一變成了"企業家",
還坐進了市政府的食堂,跟市委書記一張桌子吃飯。
這才是最值得深思的地方。
孫連城把這些念頭壓在心底,臉上依舊掛著不咸不淡的笑,目光最後移到白江波身上。
"白江波,建業建材的,做砂石料供應。"
孫連城的語速不快,
"我說的沒錯吧?"
"書記好記性。"
白江波微微欠身,話不多,就四個字,然後就閉上了嘴。
孫連城心裡暗暗點頭。
這個白江波,倒是比徐江沉得住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