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連城看著他,沒有說話。
過了幾秒鐘,他才緩緩點了點頭。
"這態度,才對嘛。"
孫連城笑了笑說,
"跟領導說話,就要有個跟領導說話的樣子。
你是下屬,我是領導。
該有的禮節,該有的分寸,不能少。"
"是。"侯亮平點了點頭,後槽牙都咬碎了。
"行了,"
孫連城擺了擺手,"你說吧,什麼事?"
侯亮平平復了一下心情才開口:
"孫書記,是這樣的,三年多前,祁同偉在自首之前,曾經把一些關鍵的涉案人員藏了起來。
這件事,孫書記您應該也知道。"
孫連城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沒有接話。
侯亮平繼續道:"這三年多來,我們反貪局一直在追查這些人的下落。
大部分人,我們都找到了。
但是有一個人我們找了三年多,一點線索都沒有。"
"誰?"孫連城問。
侯亮平盯著孫連城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出了一個名字。
"高小鳳。"
說完這三個字,侯亮平就緊緊地盯著孫連城的臉,想從他的表情里讀出點什麼。
他在觀察。
觀察孫連城聽到這個名字之後,會不會有什麼細微的反應,
比如瞳孔會不會放大,眉頭會不會皺起,呼吸會不會變化。
這是他多年辦案養成的習慣。
觀察嫌疑人的微表情,以此判斷對方是否在說謊。
可這一次,他註定要失望了。
孫連城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他就那麼平靜地坐在那裡,端著保溫杯,看著侯亮平,臉上是一種標準的、公事公辦的表情。
既沒有驚訝,也沒有疑惑,既沒有感興趣,也沒有迴避。
就好像侯亮平說的不是一個人名,而是一隻螞蟻。
孫連城當然面不改色。
因為他心裡,早就風起雲湧了。
高小鳳。
這個名字,他怎麼會不知道?
孫連城當初去京海上任的時候,高育良還特意找過他,讓他留意一下高小鳳的下落。
孫連城當時還答應了,但答應歸答應,他從來沒有認真去找過。
為什麼?
因為孫連城心裡清楚,高小鳳這個案子,是個燙手山芋。
找到了她,就等於抓住了高育良的把柄。
高育良現在是他的朋友,他怎麼可能去抓他的把柄?
而且,高小鳳被祁同偉藏了三年多,一點線索都沒有,
這說明什麼?說明藏她的人,手段很高明。
高育良自己都找不到,他孫連城在京海人生地不熟的,上哪兒找去?
所以這件事,他就一直擱著,從來沒有跟任何人提起過。
現在倒好,侯亮平居然找上門來了。
而且,居然直接問他要高小鳳的線索。
孫連城心裡冷笑。
侯亮平啊侯亮平,你這是病急亂投醫了吧?你找不到高小鳳,就來找我要線索?
你以為我孫連城是什麼人?我是開檔案館的嗎?我知道你侯亮平不知道的事情?
不對。
孫連城腦子一轉,就想明白了。
侯亮平不是病急亂投醫。他是在試探。
他在試探我孫連城,知不知道高小鳳的下落。
他在試探我跟高育良之間,到底是什麼關係。
他在試探我們是不是在故意包庇高小鳳。
這個人,三年多沒出成績,原來把心思都花在這上面了。
孫連城心裡問候了侯亮平八輩祖宗的,但臉上依然是那副波瀾不驚的表情。
他迎著侯亮平的目光,故意裝出一副疑惑的樣子。
"高小鳳?"
孫連城皺了皺眉,"高小鳳是誰?"
侯亮平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但他很快就恢復了正常,他看著孫連城:"孫書記,高小鳳是高老師的紅顏知己。"
孫連城聞言,眼睛眯了起來。
他放下保溫杯,身體微微往後一靠,看著侯亮平,語氣慢悠悠地說:
"侯局長,你剛才說什麼?"
侯亮平迎上他的目光,沒有退縮。
"我說,高小鳳是高老師的紅顏知己。"他重複了一遍。
孫連城沒有說話。
他就那麼看著侯亮平,看了足足有七八秒鐘。
然後,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侯局長,"
孫連城說,"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我當然知道。"侯亮平說。
"你知道你在查誰嗎?"孫連城又問。
侯亮平沒有立刻回答。
孫連城卻不給他喘息的機會,一拍桌子,猛地站了起來。
"砰!"
一聲巨響,在辦公室里迴蕩。
侯亮平被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往後縮了一下。
孫連城站在辦公桌後面,居高臨下地看著侯亮平,臉色沉了下來。
"侯亮平!"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石頭一樣砸下來,"我問你,你眼裡還有沒有黨紀國法?"
侯亮平的臉色,微微一變。
"你是什麼級別?"
孫連城質問,"高育良是什麼級別?你有什麼資格去查他?"
"你有中紀委的授權嗎?"
孫連城步步緊逼,
"你有最高檢的批示嗎?你有立案決定書嗎?
如果都沒有,那你今天跟我說這些話,是什麼意思?"
侯亮平確實被問住了,他確實沒有中紀委的授權,沒有最高檢的批示,也沒有正式的立案手續。
他今天來找孫連城,完全是私下的、個人的行為。
他是想通過孫連城,側面打探一下高小鳳的下落。
但這件事,他不能說出來。
因為說出來,就等於承認他侯亮平在私下調查高育良,這要是傳出去,那還了得?
"孫書記,"
侯亮平定了定神,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一些,
"我不是在查高老師。我只是在追查涉案人員高小鳳。
高小鳳是祁同偉案的關鍵證人,她的下落,關係到祁同偉案能不能徹底辦結,我只是在履行我的職責。"
"履行你的職責?"
孫連城冷笑了一聲,"你的職責是什麼?你的職責是查辦貪污賄賂案件,是依法獨立行使檢察權。
不是讓你到處捕風捉影、道聽途說,更不是讓你把主意打到自己領導頭上來的!"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嚴厲:
"還有,你說高小鳳是高育良的紅顏知己。
這個消息,你是從哪裡聽來的?有證據嗎?有書證嗎?有物證嗎?有人證嗎?"
侯亮平沉默了。
他沒有證據。
關於高小鳳是高育良紅顏知己的事情,他只是聽說,他侯亮平手裡,沒有任何實實在在的證據。
沒有證據,你就敢說這種話?
"沒有證據,你就敢在這裡信口雌黃?"
孫連城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語氣更加嚴厲,
"侯亮平,你也是老政法了,應該知道'疑罪從無'的道理。
沒有證據的事情,你就敢到處亂說?你知道你剛才那番話,要是傳出去,會造成什麼後果嗎?"
"那是在造謠!那是在誣陷!那是在破壞漢東的政治穩定!"
孫連城一拍桌子,聲音陡然拔高:
"我告訴你侯亮平!今天是你我兩個人在這間辦公室里,你說的這些話,我就當沒聽見。
但如果你再敢出去亂說,再敢用這種捕風捉影的事情去抹黑一個為漢東發展做出過大貢獻的領導,那我第一個不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