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之下晴空雷鳴。
幾乎已經白骨化的望壟身披雷鎧,他伸出無血肉的骨臂將卡在自己骨盆上的禁靈大矛隨意的抓起一扔。
在雷霆的破滅之力下。
他的軀殼卻反而開始走向新生。
這卻域外異人很是獨特非凡,除了禁靈大矛,最後攻向他的那種手段更是讓他根本無法重塑血肉,重塑的每一寸髮膚都是怪異的爛肉。
所幸,他並不剛需血肉軀殼。
他的顱骨有一塊向內凹陷,被至強至堅的骨片所保護的骨體。
那是天人血脈的饋贈。
天人魂骨。
神魂並不寄宿在緊貼額骨的眉心靈肉,而是寄宿天人骨內,他的身體能行靈的部分也不止丹田經脈。
還有那骨中靈髓!
所以破他丹田無用,壞他血肉無用,哪怕靈髓異變,天人之血也能溯源還真。
「我感覺到了……」
「因果……宿命……」
望壟不禁喃喃自語,若他不擅雷道,若他沒有天人之血,恐怕即便是他也難逃隕落。
有利於他的因素太多了,這只能用因果來解釋,是道蒼想要延續的偉大意志眷顧了他。
這群域外異人對他們的了解可真是足夠深刻。
但缺乏對天人的了解。
是天人骨血讓他還能站在這裡,是骨中形成的那堪比至寶的靈髓讓他得以在除丹田之外的部位積蓄海量靈氣。
那也是他的最後一搏。
他抬起了頭,欣賞起來地球的落日餘暉。
只待丹田恢復到可以基本行靈,就立刻離開此界。
而此時人類已是一片絕望。
前線的情報中斷之後,無論新政府還是民眾都再也無法掩蓋內心的慌亂。
現如今核彈無法發射,人類早已經拋棄了過去的發射方式,戰鬥機的電子設備不自檢通過甚至無法起飛。
核彈更是靠內部搭載的晶片控制爆炸,丟棄了機械結構的定時裝置。
現在還能投彈的,恐怕只有二戰時期的雙翼戰鬥機以及舊核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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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倒是湊得出來,但湊出之後來得及嗎?
或者等工程師修復改造現有裝備,可這些又來得及嗎?
清空核武庫的最後一搏,賭上一切的終極手段以這樣的方式失效。
人類總覺得道蒼人太依賴靈氣。
可人類又是否想過自己同樣依賴某種過於單一的手段?
望壟讓人類意識到了這個重大問題,可惜已經太晚了。
人類再無任何手段阻止望壟。
各種電子設備都收取不到前線信號,只能收到新政府傳來的緊急通知。
避難,告全球民眾就近避難。
道蒼入侵在即,新政府決定啟用終末防禦計劃。
讓希病毒席捲全球,讓那些被鎖在實驗室深層的各種希病毒變體都得到釋放。
核彈將在大氣層各處爆炸,主動引發核冬天徹底解放希病毒。
天人是怕希病毒的,這一點參考衡靈州就知道,現在只能賭人類可以在希病毒的籠罩之下取得污穢的明天。
不知過去了多久……
白梓佩戴的對講機重新響起聲音,網絡恢復了,情報局的設備都是特製的,抗干擾能力極強。
只是現在哪怕飛彈系統恢復也晚了。
望壟即將離去,他以一人之力踐踏了人類整個文明的武力,不再是以蠻力,而是真正破解了人類的科技短板。
這就是道蒼的大能者。
這就是第二次仙災。
情報局曾說過一位化神的入侵就足以帶來文明的滅亡,如今想來還真不是誇大。
今日定會成為人類文明的恥辱之日。
「告全體民眾。」
「很遺憾,我們敗了。」
「我們正面臨巨大的存亡危機。」
「我們必須這麼做……」
「請儘快避難。」
「請儘快避難。」
「我們不會倒在暗紀元……」
新政府的通知在作戰頻道內響起,白梓此刻甚至都忘了李黎已經沉海,在巨大的悲哀之下低聲嚎哭起來。
「我們……敗了。」
不遠處,已經快要完全沉落的歐米茄特區之中。
不少工作人員聽到通知,乾脆停止了掙扎自願葬身大海,那樣的未來太黑暗也太難了。
指揮室內。
陳紫荊和眾多聯絡員縮在還沒有被淹沒的角落,眼神之中已經沒有了戰意,只剩下一片灰暗。
人類文明的脊樑被打斷了。
被踩爛了!
被再度踐踏。
而這一則通知也經由綺羅告知了不斷沉落的李黎。
此刻的李黎看不到光,也聽不到聲音。
麻痹的身體只能感覺到海水的冰冷,那冰涼將他籠罩讓他窒息。
【綺羅……我們只剩下隱於黑暗這一條路了嗎?】
【我們的未來會是什麼樣子?】
【我們的明天會是什麼模樣……】
依靠希病毒,在核冬天之下生存,說得好聽,幾十年幾百年過去人類還是人類嗎!!
人類還有智慧嗎,還有文明嗎!
不過是一群曾經為人的異變體罷了!
文明一旦崩潰,重建的難度將會是絕望的,而且同樣還有外敵入侵,即便天人和道蒼修士進不來,那群司命餘孽呢?
人類會怎樣?
會變成多少種難以形容的怪物?
失去智慧,失去人性,失去文明。
敗了……
失敗了。
失敗了失敗了失敗了失敗了失敗了。
李黎的心緒翻湧起難以抑制的悲痛,人類自從他盜火後好不容易順利了一點,更是遇到了道蒼萬年未有的大變局,可為什麼……
為什麼只是因為一個大能者,一個不利因素,局勢就能惡化到這種程度?
如潮水而來令人窒息的絕望淹沒了李黎,似乎人類無論怎麼反抗,過程有多麼順利,結局永遠是人類以可笑的方式敗亡。
那還反抗什麼。
那還爭鬥什麼。
就這樣吧。
所以曾經的新政府才畏首畏尾總想留一線。
所以項東在他拿到劍典的時候才沒有強行命令他運送。
因為他們都知道,結局註定悲哀。
沒有劍典,畏首畏尾的人類也不會逼著三絕宗妥協司命餘孽,也就沒有後續這麼多事了。
或許慢慢潛伏,抱著可能和談的心態做事,對道蒼人仁慈一點真能出現不同的未來。
是他錯了嗎?
盜火,但也引火燒身。
自那之後的激進策略導致了今日。
李黎忽然開始後悔盜走劍典了。
是他給了人類不該有的希望。
【李黎……】
【別放棄,還有未來,還有辦法,我們在黑暗之中蟄伏,有朝一日定能……】
【定能……】
綺羅已不知該如何安慰李黎,李黎已經陷入無邊的自我懊悔中,正在否定自己的一切功績,神魂之中湧出的儘是悲慟與絕望,已經聽不進她的話了。
而且李黎此刻修為不在,正因為窒息逐步走向死亡。
就此永沉深海之下。
而她也因為陪伴李黎共同升華,神魂同樣接近衰竭,她也快沉睡了。
在地球這樣的絕靈環境,她或許也再無法醒來。
結束了。
所有的明天都結束了。
即便是司命餘孽,其實與天人也是可以和解的,完全能預料到即便人類放任希病毒,天人也會原諒甚至幫助司命餘孽入侵地球,司命餘孽能洗脫一切罪孽,成為道蒼聖者。
【李黎,我也一樣……】
【好不甘啊……】
即將陷入沉睡的綺羅同樣倍感悲哀,但她那即將沉睡的神魂卻忽然感到了一陣異狀。
李黎神魂之中的悲慟與絕望停止了。
取而代之是一種無法形容的幸福,一種暖意。
李黎心臟徹底停跳,將要死亡的生物腦觸發了最終機制。
死亡幻覺。
這種幻覺傳遞給李黎的神魂,讓李黎得以在虛無幸福感的安慰之下魂飛魄散。
倒是比起神魂清醒的凋亡要仁慈得多。
【那是……】
綺羅忽然感應有什麼東西在緩緩靠近李黎。
綺羅立即燃燒神魂,換取那麼一丁點的神識之力,幫助那靠近李黎之物更快接近,而後將其緊抓在手。
【這是……】
【石靈之心?】
死亡幻覺之中。
李黎坐在陽台上曬太陽,父親在澆花,母親在修剪盆栽的枝丫,姐姐坐在沙發上看著電視。
這是一個很尋常的午後。
李黎感覺腦袋昏昏沉沉的,很多事情都想不起來了,想不起來昨日也無法思考明天。
他只是覺得這樣就好,很幸福。
雖然他仍能察覺到異常。
父母的面龐根本看不清,是模糊的,甚至還會突現猙獰。
姐姐也像是妹妹一樣身形嬌小。
可為什麼要去思考呢?
不,倒不如說都這樣了,為什麼他還能思考?
忽然,一個概念湧入腦海。
神魂。
真我唯一。
李黎想起了一些難以用語言描述的認知,他隱約察覺到了自己的處境。
他大概快死了。
既如此,抵抗死亡的幻覺,讓神魂去清晰的感知死亡又是何必?
他寧願死在虛幻的夏日。
咚咚——
忽然,心臟猛然跳動了兩下,很疼。
他手中正在翻閱的書被風吹動,書頁上鐫刻著他所熟知的文明史。
從爬行到直立。
從石器到青銅。
從陸地到航海。
從鋼鐵到合金。
從未知到已知。
從大地到天空。
從天空到天外。
直到書頁上顯現他曾在某時某刻見過的名人名言。
「不要溫和的走進那個良夜……」
「去怒斥光明的消逝……?」
咚咚——
忽然,一個恍惚之間,溫暖的夏日午後變作了悲涼的血色黃昏。
人們四散奔逃,防空警報悲鳴。
父母的笑容如灰燼一般消逝,姐姐亦在夕陽的照耀之下燃燒。
如此抽象的一幕讓李黎麻木的神魂沒來由的感到劇痛。
他捂住了胸膛。
咚咚——
為什麼,為什麼還在跳動?
為什麼最後的仁慈也不給他?
這根本不受他意志主導的求生欲就算喚醒他又能如何?
爆炸聲不絕於耳。
手中書頁在灼熱的風中飛速翻動。
李黎看到了。
看到了一串有規律的分子。
一個由規律分子形成的細胞。
一個生物。
一個種群。
億千生靈。
產生無數奇蹟。
誕生一個文明。
那個生物不僅僅是他們自己。
那個生物的體內是所有它們的子嗣。
直至天外而來的它也加入進來,不喧賓奪主只是默默加入其中。
太孤單了,它想要與它們在一起。
咚咚……
李黎感覺到身體很癢,也很暖和。
咚咚……
李黎感覺到身體很痛,仿佛潰爛。
咚咚……
李黎感覺到身體在潰爛之中破碎重生。
他的掌心不知何時破損了。
他也不知為何能看到傷口之中的億萬生靈。
它們有的呈弧狀,有的呈絲狀,有的呈杆狀,有圓形,有半圓形,有不成型,有一切能想到也想不到的萬千之形。
它們與自己不斷的結合分離,在這個過程中不斷被靈氣重塑,轉錄分裂成為自己新的細胞,向自己譜寫橫跨三十八億年的敘事詩。
咚咚——
其中一些進入心臟,讓心臟更加強韌永不停息。
有一些進入肺臟,讓肺臟更有效的吞吸代謝。
有一些進入眼睛,讓更多無形之物得以被直接觀測。
李黎感覺到身體變得愈加有力,他從椅子上慢慢站了起來,看向自己已經痊癒的掌心。
「這樣啊,你們也不想死嗎?」
「你們也是有意志的嗎?」
「我明白了……」
「是我們太自傲了,你們還沒輸。」
李黎踏步登天,在死亡幻境之中直面夕陽。
這只是幻覺。
待它沉落,待它再度升起,一定又是一個晴朗的明天。
咚咚——
咚咚——
咚咚——
心跳越加激烈,李黎閉眼。
而後再睜眼!!
不斷沉落的李黎雙眼綻放出一縷明黃泛金的螢光,再不是蒼青之色,而是溫和的暖黃,如春日的太陽。
咚咚——
李黎張開嘴,他的身體正在以恐怖的速度發生異變。
他能在水下呼吸。
他的每一個細胞都在不斷的分裂重組。
無以計數的海洋細菌與深海病毒進入他的身體,在難以形容的意志塑造之下進化重塑。
李黎頭一次有這般玄之又玄的感應,頭一次覺察那無法述說的似存在似不存的意志。
他還能再戰。
他還能再燃燒。
不懼徹底成灰。
血與骨,身與靈。
皆源自古恆星的饋贈,本就燃燼而來何懼燃盡而去。
他將……
「極……」
心臟好像燒了起來。
血液在沸騰!
「境……」
骨骼也燃燒起來,聚變為能量的不息奔流。
「升……」
神魂亦在燃燒,化作萬物源流之炁。
「華!」
所有的一切都在激燃。
李黎沉落的身軀一滯,而後在深海爆發出璀璨強光再度升起。
李黎,再升華!
二度升華!
太平洋上,沉落的歐米茄特區,天門之下。
望壟即將踏入天門榮歸道蒼,將人類的未來徹底踐踏。
「嗯?」
忽然,一道光直衝天門。
望壟下意識的回頭。
海中有光騰天而起,掀起巨浪沖霄,如正午的陽光肅清一切陰冷黑暗。
那被帶起的傾天海水再灑落之時,也染上金黃化作璀璨的明光雨。
「不好!」
望壟不知發生了什麼變化,但總之得走,奈何他受傷過重動作快不起來,丹田經脈不過是徒有其形,骨髓行靈無法像丹田經脈那般讓靈氣運轉自如。
眼看著他就要踏入門中。
可他的身軀卻不受控制的被某物直接裹挾著沖天而起,只是一個恍神就被帶離了門,更看到了世界的全貌。
看到弧圓的巨陸。
他……
他在哪裡??
他在以不可思議的極速遠離那巨陸,巨陸的完整形態也變得肉眼可見。
那竟是一顆巨大的球。
那就是界域嗎?
前所未見,聞所未聞!
望壟低下頭看到了一個讓他驚駭到險些直接魂飛魄散的身影。
李黎!
他想要發聲,但張開嘴卻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甚至他的力量都被李黎奪去化炁焚燃,只能眼睜睜的看著自己被帶入無邊際的深邃虛空。
李黎此刻也是不舍的回過頭看了地球一眼。
那一眼之中帶著眷戀不舍。
當李黎再回頭後,眼中只剩下極致的覺悟。
不行……
不要!
道蒼的未來!
那是道蒼的未來!!
若此行回不去,這個界域的人日後將如何報復道蒼!
道蒼還能有下一次機會嗎!
這個界域的人成長太快了!
望壟被靈光包裹,在太空之中與李黎一同燃燒,比身軀焚燃更痛苦的是道蒼延續的未來如鏡花水月般消逝。
望壟絕望的伸手向地球,明明就快要抓住了,他想要將那顆星球緊緊的握在手中再也不鬆開。
但他做不到!
李黎直接將望壟放逐至太空。
這裡沒有靈氣,什麼穢氣異氣更是極度缺乏。
海上。
陸上。
崇山峻岭上。
無數人都看到了那道光。
白梓在險些傾覆的快艇上目瞪口呆的望著這一切,過了好一會才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
在宇宙中只要不撞擊物體,速度不會削減,會越來越快。
而李黎的速度是多少已經不可測算。
第一宇宙速度?第二宇宙速度?
還是第三宇宙速度?
她只能看到那明黃似太陽的流星正在飛速遠離地球。
「李黎……」
「不……李黎,回來!!」
「李黎!!」
沉沒的歐米茄特區作戰指揮部中。
從建築裂開的一角內,那道消失在天際的陽光也讓陳紫荊意識到了什麼,她最自傲的學員走了。
她想起了第一次見到李黎的時候,那時候的李黎只是一個故作堅強的男孩,一臉倔強不服輸。
就此踏上不歸路。
「李黎……」
「你食言了……」
李黎很喜歡從來就沒有什麼救世主這句話,所以李黎不會期待別人,笨拙的李黎受再多打擊也仍舊堅持下來成功畢業去了道蒼。
人類自進入現代以後,已經不再追捧個人英雄主義。
但特工們卻恰巧需要那樣的精神。
也有人終於突破常識極限,將那種精神堅持到底。
這一刻,就連常識都得為其讓位。
救世者真實存在。
回顧過往的歷史節點,更是不止一個。
漂浮在海面上的建築殘骸上,李澈站在上方眼角抽動,嘴巴嗡動著想說點什麼但一句完整的話都組合不出來,唯有眼淚潰堤。
就在剛剛那一瞬間……
在光芒之中。
李黎有轉過頭看她。
對她微笑。
對她傳音告別。
【姐姐,我走了】
「李黎……」
「弟弟,我親愛的弟弟……」
她向天空伸手想要抓住那微小太陽的尾跡,但光芒卻毫不停留越來越遠。
直至……
光明在閃爍之中消逝於深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