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無面羽化者的聲音讓李黎感到熟悉。
如果李黎沒猜錯的話，是那位在大荒東城險些殺了自己的天人。
是把他從建木之下救出的天人。
也是留下天人劍的那位女天人。
「尊天人……你叫我什麼？」
什麼是往昔之人？
羲與昔，在天人語中可是發音不同的，李黎不可能聽錯。
「曾經存在之人謂之昔人，古有之，披毛直立，更先於我等……」
「無大智，不知從何而來，我等尚未化人便見過昔人。」
「我等好奇，遂查之，發現僅是無名小族，短壽蒙昧似猿猴，後時隔悠久歲月再現，綺望令應四系再查之……」
「我之脈系亦查，然先祖一去不歸，對爾等了解也不多，或許先祖有對你們做過什麼。」
「我本以為你們早已滅絕，沒想到你們還在，還在就好……還在就好！！」
女天人似在交代遺言，她沒看李黎，而是盯著那個在半空中橫衝直撞掙扎的鐵球，生怕這點留遺言的時間都沒有。
「尊天人，敢問貴姓名？」
「我名伏余，伏系掌德天司，量善惡，糾錯因，我們都來自伏系，外巡天人大多都是伏系。」
「此事發生後族內有異議，我等原在衡靈，無休而來未歸中天才得以趕到，奈何靈炁無補落得如此下場。」
「所幸，未墮尊天貴人之名。」
「昔人，你回去後告訴衡靈精絕宗，衡靈已無天人守，小心四禍再起！」
「現在……送我上去！！」
她還活著，她是天人，還活著就能極境升華。
她忍受羽化就是為了以防萬一，保留這墮落之軀便於中天調查，可惜眼下不是裝死的時候。
終結司命魔明顯更加重要。
「好！」
李黎沒再廢話，司命魔還在瘋狂掙扎，他的液火鎖鏈無法困住對方太長時間，還能有時間聽天人遺言就不錯了。
很快……
又一條鎖鏈從地下升起，捆住半羽化的天人向著鎖鏈鐵球衝去。
伏余到達鐵球之後對著李黎做了個手勢，示意李黎把她放進去。
鐵球立即豁開一道縫隙，半身羽化的伏余立即鑽進去，而後……
鐵球爆發出璀璨如旭日升起那般的蒼色神光。
同時照亮地下與天空。
在那耀眼的蒼光之下，鎖鏈鐵球被分解蒸發為煙塵，沒有爆炸，沒有聲音，唯有光。
淨世之光。
「尊天人伏余，我記住了你的選擇」
李黎用手背遮眼，口中喃喃自語，待道光芒亮至巔峰之後忽生耀閃。
那一瞬間的耀閃讓天地間只剩下了光。
然後是光芒的消逝。
李黎放手，耳邊響起巨震，失落層又在顫抖，裂開一線天的靈脈層開始重新閉合。
在逐漸閉合的一線天之下。
一道月光照亮了司命魔那還未完全隕滅的殘軀。
無手無腳，只剩下半頭殘身跌落大地。
李黎見狀也是頭皮發麻，居然還沒死！
他馬上拾起斷裂的金翎羽劍趕向司命魔的墜落地。
幾分鐘後。
一捧草木灰中。
司命魔墜入其中，殘身乾癟似一片爛布，她無面的臉凝望著正在閉合的一線天，右肩殘肢微微高舉。
如果她的手還在，此刻一定是舉臂握天的姿勢。
李黎趕至她身邊後用一種極為複雜的眼神看著她。
「你徹底敗了。」
敗得再無反抗餘地，嚴格來說並不是敗給了人類，人類還成全了她，至始至終她都是敗給了同為天人的那些尊貴者。
中天不來人。
但守望衡靈州的天人們來了。
這是她沒想到的。
司命教自己造就的衡靈之災讓天人到來，也成了今日因果。
不休，不歸，無靈炁補充，即便穢氣遍身他們也來了。
「羲人，要不是伏夕那老傢伙，你們早已羽化。」
「還有一個叫撒旦的羽化者，那個該死的……鍊金術者。」
司命魔提到了她最恨的兩人，一位同為天人，另一位倒是讓李黎有點意想不到。
還有西方神話的事？
也是。
西方古鍊金術和東方古仙術有異曲同工之處，都是金石崇拜，相信金石之中有天地至理。
你鍊金丹。
我煉賢石。
名字不同本意一致。
後來靈氣消失，金石靈法和金石崇拜雖消失了。
但萬物衍化之學與萬物運行之理留了下來，成為天工之基，化學物理。
科技就是金石法。
羲人法從未消失，只是以其他方式繼續發展，人力不及不求靈，以智述大道。
「不是羲人，是昔人，我們是你們沒有選擇的那條路，緩慢而錯漏百出，但時間會證明一切。」
李黎半蹲下去將手放到了司命魔的殘軀上，司命魔現在弱得一把匕首就能殺死，可李黎真到了這個時刻卻又有些下不了手。
多少年的努力，多少年的等待，多少奇思妙想。
天人綺羅，她毫無疑問是智慧生命中可以稱神的存在。
「你在……憐憫我？！」
司命魔無面，但她看待世界的方式卻更加敏銳，李黎哪怕面無表情，依舊是被她察覺到了心思。
「我只是設身處地的在想，如果我是你，我落到這個下場會想些什麼，我說過我理解你，完完全全理解。」
如果人類也有一天面臨危機，卻因為道德而拋棄生存，李黎覺得自己定會高舉獸性的大旗亂人世。
否則他迄今為止堅持的一切算什麼？
是天人先踐踏綺羅的。
「綺羅，我聽說過你很多事，你對我來說不是歷史上的一個名字，你是與我立場相悖，但亦被我所崇敬之人，無論如何你在我心中是尊天貴人，是這蒼穹之下抹不掉的驚艷。」
「如果哪天由我們主導的共存到來，我希望你是其中一員，若我並非人類，我真想與你一起羽化，見證你口中眾靈飛升的未來。」
李黎手掌微微用力，鉛汞之血注入司命魔的殘軀之中，滾燙的血漿立即開始燃燒司命魔最後的生命。
「昔人……告訴我你的名字。」
「現在還有意義嗎？」
「有，蒼天會記得，大地會記得。」
「我叫李黎。」
「我記住了。」
話落，司命魔的殘軀被熾火燒得捲曲成灰，李黎今日才敢說自己真正認識了名為綺羅的天人，了解到天人化羽的始末。
那是發生在他眼前，由他親自參與的現代神話。
人類會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