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黎看著眼前這位鍊金術士那狂熱的模樣，心中只有嘆息。
一個認為自己走在真理道路上的人，再沒有任何事物能夠束縛他。
所以那場鍊金事故並非無意導致的意外，而是蓄意引爆。
「你有想到過你會連累其他人嗎？」
「方士閣下，這重要嗎？」
「重要，這關乎你在歷史上被如何評價，或許你已經不在乎這些了，但我們在乎，你的精神會影響我們。」
哪怕歷史已經定格，但罪人與過失者是兩個不同的概念，這個鍊金術士將因為李黎被人類重新知曉。
在當今的歷史中對方需要一個歷史定位。
「我說了你會信嗎？我完全可以說謊以圖美名。」
「但你有那麼做的必要嗎？無論結果如何我都會美化你，我們不需要一個踐踏人倫的瘋子，世人也並不需要了解真正的你，看著我們是同類道友的份上，告訴我你的真實想法吧。」
「這樣啊……」
他笑了笑，用手解開了蒙面的布巾，露出了一張蒼白干縮的臉，他的面容已不能用枯槁來形容，臉上甚至出現了大塊大塊的瘀斑。
仿若死者身上的屍斑。
「我沒想害其他人，這屋子距離其他人很遠對吧？我只想煉化我自己，就像是那些經由我處理的材料一樣。」
「蒸發，汽化，留下不滅的精華，我要升華。」
「極盡升華！」
他握著拳頭，他沒想害任何人，他錯估了鍊金之火的影響範圍，他只想造就奇蹟。
復刻曾經那三日不熄之火的奇蹟，讓世人見證他，見證第一顆賢者之石的誕生。
「你後悔嗎？」
「不後悔。」
「如果早知道會這樣呢？」
「那我會現在搬去瑪麗安修女的墳墓前，只讓她這位前輩見證我的偉業。」
「瑪麗安修女？那位治療黑死病被教會燒死的女巫？」
「嗯，她創造了奇蹟，雖然不是神聖奇蹟，是惡魔奇蹟，但在我們眼中那就是鍊金奇蹟，你知道三日不熄之火的意義嗎？」
「大概能懂。」
對鍊金術士來說，那就是以太之火，只有以太這種神秘物質才能讓火焰平白燃燒三日。
「現在你知道我的真實想法了，你覺得世人會如何評價我？」
「一個瘋子，一個罪人，一個確實踏上了真理之路的鍊金術士。」
「挺好的，按實際講述就好，我不需要任何美化，只有教會和那群老貴族才喜歡這麼做，我就是我。」
「犯下世俗大罪卻也見證真理的賢者！」
他端起桌旁的蠟燭，盯著搖曳的火苗看了好一會，然後轉過身一步步走向堆積磷的角落。
「方士閣下，我有預感，這是我最後一次周而復始了，我的遺憾並不是沒能成功，而是我的成功無人見證。」
「現在你來，你見證，我的生命有了意義，我不在乎它的消逝，我只想被看見。」
他走到磷堆前閉上了眼睛，像是在回憶自己的一生，他本想成為小鎮的驕傲，讓小鎮今後都以他的名字命名，然後成為城市，成為一座傲然矗立的鍊金之都，城市中央將供奉他的生命所鑄成的賢者之石。
以太將為城市供能，使城市成為不夜之城，以後的世世代代每個人都將記住他的名字！
只可惜這一切都隨著他的傲慢煙消雲散。
他是罪人。
「術士閣下，你還沒告訴我你的名字。」
李黎詢問他叫什麼，他聞言搖了搖頭。
「無名，不配留名，這是犯下大罪的懲罰，一顆被罪惡侵染的賢者之石會遭到人們的反對，我更希望你能告訴世人我從未存在過。」
「賢者之石是你獨自煉出來的。」
為了不讓人們因為偏見而錯失真理，他寧願否定自己的一切。
「作為一同探索真理的朋友都不行？」
「那更不行了，我怕你美化我，鍊金術的本質是分離提純，因此就連善惡也要徹底分離。」
「我的惡歸惡，煙消雲散。」
「我的善歸善，造福世間。」
「現在，敬請見證……」
「我生命的意義，我的極盡升華！」
他輕輕將蠟燭拋入磷堆，火海在瞬間席捲一切吞沒一切，那位鍊金術士在烈焰焚身之下沒有露出任何苦痛的表情，他似乎很是享受這一切，他的神經早已經壞死麻木，身軀也是終日冰寒僵冷。
如今被火焰重新溫暖，他只感覺舒適。
這火焰對李黎來說意外的並不滾燙，反而輕柔如暖水一般流過，讓李黎得以在絢爛的火海之中屏息靜思。
他已見證了許多來自道蒼的英魂。
隨著靈氣的流溢，過去存在的人類英靈也得以現身傾訴執念，它們的行為難以用善惡去評判，因為他們有些人早已經無所謂善惡。
直至火焰消退，一切再度復歸，李黎抬起頭見到了如鐮刀般的殘月。
夜色薄涼，烏鴉淒鳴。
不知從何處傳來的痛苦哀嚎聲驚起烏鴉從李黎眼前飛掠過去。
不遠處的小鎮此刻都是木製房屋，只有小鎮中央的一間教堂是唯一的石質房屋。
李黎低下頭，發現腳邊多了個東西，一枚拇指大小的棱形鏽鐵塊，入手的感覺還帶著溫熱，含有些許靈質但十分有限，遠不如他隨手煉製的靈鐵。
這就是那位鍊金術士的生命意義，他口中的賢者之石。
粗劣而無用。
當然了，那是相對於現在來說。
這東西要是出現在十六世紀，絕對是顛覆性的發現，已經足以引起最微弱的靈化反應，和鐵放在一起鐵會成鋼。
和鉛汞放在一起，水銀生金。
即便產出的量極微小，即便耗費的時間極多，完全談不上實用。
但真的煉出了金，此物的存在本身就是奇蹟，若能被發現，人類會走入一個不同的未來。
靈能科技的未來，會比現在更加發達。
可惜卻因為那場鍊金事故不知道被埋在地下多久無人問津，明明後世有大規模挖掘礦物也沒能發現，直至靈氣重新在大氣層之中逸散，這種誕生自地球的原初靈物才開始復甦。
「術士閣下，你的賢者之石我確實收到了。」
李黎握緊小小的棱鐵塊望向不遠處的小鎮，他知道接下來他還要繼續見證另一個執念不熄的靈魂。
被污衊成女巫的修女瑪麗安，黑死病的治癒者。
「李黎，你之前去哪了！」
就在李黎準備前進之時，一個聲音在李黎背後響起，是綺羅的聲音。
「我倒是還想問你去哪了。」
「你進入地下室後我馬上跟了上來，但地下室里一片漆黑什麼都沒有，我可以打破黑暗強行出來，不過我沒有那麼做，我感覺到那裡的主人沒有惡意，他應該是只想見你，所以你們說了什麼？」
「沒說什麼，主要是他需要我見證，見證一段關於凡人產靈的過往。」
見那鉛石木汞水銀沙，終成丹金靈血與銅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