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落座之後,也沒有急於談事兒,而是各自都先動了筷子,畢竟一桌好酒好菜,不能浪費。
再加上今天這一路風雪、舟車勞頓,再加上恰逢飯點兒,大家也都餓了。
吃了幾口味道鮮美,又不算奢靡鋪張的漢東家常菜之後,梁群峰放下筷子,率先開口了。
「今天這頓飯局,沒有領導和上下級!」
「只有同志!」
「只有老兄弟!」
「所以,我希望諸位——暢所欲言!」
「為了我們自己,為了漢東的幹部群體,為了人民群眾!」
「絕不能——有丁點兒隱瞞。」
語氣嚴肅地說完這句話,梁群峰微微側身,轉頭看向了左手邊的劉和光。
「和光老弟!」
「你邀請我們的來意,育良老弟已經告訴我大概了。」
「但畢竟我們也只是聽到了一些消息和傳聞。」
「這具體的情況…還需要你給我們好好介紹一番。」
「畢竟你是京州市市長嘛!」
「這事兒,你最有發言權。」
劉和光聞言,用筷子尖點了點冷盤裡的糟魚。
「大致情況,各位老哥、老弟,一定也聽說過了。」
「我和陳老哥還有育良老弟,更是親身經歷者。」
「就在幾天前!」
「咱們這位新來的柏書記!」
「新任省委副書記、京州市市委書記!」
「可是無比的霸道和強勢!」
「好好的一場見面會,堂堂全市幹部職工大會…」
「硬生生被他開成了罵人會和整風會!」
「這位不僅把京州市的主要領導幹部,挨個點名痛罵了一頓。」
「還全面否定了…咱們京州市過去幾年的工作成果。」
「另外…甚至是直接凍結了全市的人事工作!」
說罷,這位副省長、京州市市長手腕輕抖,眼前餐盤裡糟魚魚腹應聲裂開,露出暗紅色的酒糟。
「這不…把兄弟我當成這砧板上的魚肉了!」
「準備開刀呢!」
「現如今…他已經讓他的秘書,找上了我身邊親信之人…大搞策反啊。」
副省長、公安廳廳長舒俊聞言一震,把剛剛舉起的酒杯停在唇邊。
「他居然會直接用出…如此下作的手段?」
「虧他想得出來!」
舒俊向來是一個性格直爽的人,他雖然不反感官場爭鬥,但他喜歡直來直去的針鋒相對,不喜歡更不屑於那些陰謀詭計。
尤其是…策反身邊人這種伎倆!
上不得台面!
這位公安廳長望著包間對面牆上掛著的名畫《奔馬圖》的複製品冷笑連連。
「別的我不清楚,但是人事凍結確實是影響很大。」
「我們省廳向京州市市局和公檢法司四口推薦的青年下掛和基層鍛鍊幹部的調動手續,全部通過了你們京州市委組織部人事會議。」
「但現如今…卻卡在了他柏正犀的手上!」
「另外…育良啊,據我所知。」
「你們市局那邊,還有不少快退休或者退二線的老同志的待遇晉升問題…也被他卡了吧?」
高育良聞言點了點頭。
「確實如此!」
「涉及到二十多位擔任過正科和副處級別實職多年的老同志。」
「他們一直都盼著能夠在退休或者退二線之前…上上待遇。」
「現如今…算是黃了。」
「這還只是我們京州市公安局。」
劉和光接過話茬,冷笑道:「整個京州市上下,數百位老同志的待遇問題,以及上千位中青年幹部同志的晉升問題…全卡住了。」
「這種事情…我不知道後有沒有來者,但是目前來說,絕對是前無古人。」
眾人聞言,齊齊沉默,包廂突然陷入到了詭異的寂靜之中。
京州市委常委、政法委書記陳岩石,這位曾經戰爭年代過來的老兵,突然抓起酒瓶仰頭灌了兩口,喉結劇烈滾動著。
「前幾天,我去京州市信訪局視察工作的時候,信訪局的同志告訴我。」
「三十七個上訪戶的實名材料,直接被柏正犀的秘書胡睿…截在了信訪局走廊。」
說到這裡,老政法委書記的拳頭砸在桌面上。
「據我了解,那些信訪件的內容,大部分是舉報京州市各級工程的。」
「他柏正犀身為省委副書記、京州市市委書記,體察信訪民情,那是他的本職工作,誰也挑不出毛病。」
「可是…信訪局明明有成千上萬份信訪材料啊!」
「他偏偏就對那三十七個——『感興趣』!」
「說他心裡沒鬼?」
「鬼都不信!」
「我看他呀,就是衝著那些工程來的!」
陳岩石憤聲道:「我呢,是個老頑固,大家也都清楚。」
「我看不慣那些違法亂紀的事,那是事實!」
「但我看不慣的只是違法分子和違法行為。」
「正常的工程建設,那都是為了漢東和京州市的發展,更關係到千千萬萬的老百姓們。」
「要發展,自然會有大大小小的問題和風險!」
「可是…他柏正犀如果——非要在雞蛋裡挑骨頭。」
「我陳岩石——第一個不答應!」
眾人聞言一頓,各自深思的點了點頭。
柏正犀的意思,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來。
這就要通過這些所謂的實名舉報信訪材料作為突破口,來『整頓』京州市的工程項目建設。
為了就是自己的所謂權威,為的就是徹底掌控京州市的一切。
這一點,原本是身為一個新任一把手領導幹部的標準選擇、人之常情。
可是…
像他那樣的強勢霸道已經全盤否定、指責、欺壓……太過了!
高育良掏出手帕,慢條斯理地擦拭金絲眼鏡,鏡片後的目光掃過每個人抽搐的眼角。
「雖然他還沒有召開京州市委常委會,不過…我聽說他在前兩天,也就是去年年底省委的最後一次常委會上…」
「向王浩書記和郭世文省長提議…要把明年漢東省公安系統的財政預算…砍掉四成?」
這句話一出口,讓公安廳長舒俊手中的原本拿著的蟹鉗咔嚓折斷。
「有這事兒?」
梁群峰默默點了點頭,接過了話茬。
「嗯!」
「我當時也在參會!」
「不過你放心吧,我投了反對票,王浩書記雖然沒有反對,但是也沒有贊成。」
「至於郭世文省長,明確反對!」
舒俊聞言沒好氣道:「砍我們公安系統的財政預算?」
「我呸!」
「虧他呀的想得出來!」
「我們公安系統的兄弟姐妹們,做著最危險最累的活,起得比雞早,睡得比狗遲。」
「那可是兄弟姐妹們地保命錢!」
「他踏馬真要敢給我砍四成!」
「老子和他拼命去!」
「現如今四處都在大搞建設,經濟蓬勃發展。」
「看似一切勃勃生機、欣欣向榮。」
「可實則暗地裡,卻有很大的維穩風險。」
「經濟的繁榮,間接促使一些欲求不滿、鋌而走險的犯罪分子湧現。」
「各類違法犯罪行為和涉案人員,比幾年前翻了好幾番!」
「沒有我們公安隊伍這支維護社會穩定的力量,他柏正犀就不怕漢東尤其是京州——天下大亂?」
梁群峰聞言擺了擺手,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舒老弟,別激動嘛!」
「正因為你說的這些都對!」
「我作為政法委書記,已經在前兩天的常委會上,堅決表態反對。」
「所以說,這也是今天你我今天來赴宴的原因之一。」
「柏正犀可不僅僅是京州市委書記啊,他還是漢東省委專職副書記,三人領導小組之一!」
「他現在要動的,可不只是京州,甚至…還包括了咱們的條線!」
「以往來漢東的過江龍…總要先學會盤著。」
「可這位爺…」
說著,這位老牌省政法書記,用筷子蘸著酒水,在轉盤上畫了個沒有閉口的殘缺的圓。
「這位一來,就是無比的強勢啊!」
「非要展示自己是一條強龍!」
「不得不承認,他的確是一條強龍!」
「咱們這些地頭蛇…如果一對一…」
「那無論從級別、資歷、背景,以及通過含權量公式計算來說,單獨一個都不是他的對手。」
「不過…」
梁群峰將桌上原本殘缺的圓形的缺口,蘸著酒水,再次補滿。
「要是地頭蛇們…能湊成完整蛇陣...」
高育良接過話茬道:「他啊…充其量剛算條蛟龍而已。」
「群蛇纏腰…未嘗困不死…」
「——這一條走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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