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初九了，陳靈均生活很規律，鍛鍊，練字，偶爾出門逛逛，買點東西掩人耳目。
漸漸就不再想以前那些日子了，想也沒有用，回不去了。
陳靈均起床後照例捅開爐子，洗漱吃蛋喝牛奶，吞了一片維生素。
牆壁伏地挺身已經練了幾天，第一組能穩穩撐到二十個，第二組十八個，第三組十五個。
幾天下來胳膊不再像第一天那樣抖得拿不穩筷子，肩胛骨附近的酸脹感也從鈍痛變成了若有若無的緊。
吃完早飯收拾完，他正在堂屋擦灶台，外頭忽然有人喊。
「院裡各家各戶，家裡有人的都出來一下！」
聲音是從前院穿堂那邊傳來的，女人的嗓子，聽著耳熟，是街道的劉幹事。
陳靈均擦了把手，掀開門帘出去。
前院已經站了幾個人，閻埠貴正拿圍裙擦眼鏡，閻解成在旁邊靠著門框揣著手。
易中海大概是從中院過來的，站在穿堂門口，棉襖扣子還沒系全。
賈張氏也到了，賈東旭跟在身後，兩手插在袖筒里。
現在人的習慣就這樣，但陳靈均很少做這個動作，除非他沒戴手套。
還是那句話，富二代不是白給的，禮儀方面也是必修課，站有站相，坐有坐相是最基礎的。
後院劉海中兩口子也來了，劉光齊沒跟著，大概是還在屋裡。
其他人家也陸陸續續走出來了。
劉幹事穿著灰布棉襖，胳膊底下夾著一沓表格紙，旁邊跟著一個戴黑框眼鏡的年輕人，手裡拿著硬皮本子和鋼筆。
「這是區政府派下來搞成分登記的，姓趙。耽誤大家一會兒，每家都要填。」
劉幹事把表格紙抽出來幾張，在手心裡磕整齊。
「戶主填主表，家庭成員填附表。有不認字的，小趙可以代筆。」
「成分登記？」賈張氏頭一個出聲，「登記什麼成分？咱們這院裡都是正經人家，有什麼好登記的？」
「例行登記，每家每戶都要填。」
劉幹事沒接她的茬，「從今年開始，全國各地都在搞。閻老師，您是識字的，您的表自己填。其他的，能自己填的自己填，填不了的來問我。」
閻埠貴接過表格，臉色沒怎麼變，但接表的時候手指微微用了力，紙邊在他指尖折了個小角。
他低頭掃了一眼表格上的字，把眼鏡戴上，沒說什麼，轉身回屋了。
陳靈均也接過表格。
紙是普通的白報紙，油印的字跡，有些地方墨跡不太勻。
表頭印著一行字：北京市居民成分登記表。
下面幾欄：姓名、性別、年齡、籍貫、職業、家庭成分、家庭人口、財產狀況、解放前三年主要生活來源。
「靈均，」劉幹事走到他跟前，「你的表，家裡就你一個，你自己報就行。軍屬家庭，沒什麼複雜的。」
「好，我自己填。」
「填完今天交給我，有什麼不清楚的來問我。」
陳靈均點了點頭，拿著表回了堂屋。
他在房間裡書桌前坐下，把表格攤開。
姓名、年齡、籍貫這些都不難填。
家庭成分那一欄，他想了想，寫下「軍烈屬」。
上面一行家庭成分就填「軍烈屬」，本人成分暫時填的：學生
財產狀況：東廂房三間，倒座房一間。
解放前三年主要生活來源：父親陳懷安陣亡前為華北軍區某部營長，家庭生活來源為部隊供給；父親犧牲後，生活來源為撫恤金。
填完他擱下筆，把表放在一邊。
院裡傳來低低的說話聲，好像在問誰解放前都幹過什麼。
陳靈均沒去細聽。
他看了看爐火，又拿起筆，鋪開毛邊紙，翻了翻《出師頌》，接著臨昨天沒寫完的那幾行。
過了大概一刻鐘，院裡忽然安靜了一瞬。
「閻老師，」劉幹事的聲音不高，「這解放前三年生活來源，您填的怎麼只有教書一份？」
閻埠貴的聲音傳過來：「教員的薪水雖說不高，但也夠一份嚼用。」
「那個鋪子呢？」
院裡沒人說話了，易中海的棉鞋踩在磚地上，輕輕挪了兩步，往旁邊讓了讓。
「那鋪子……那鋪子早賣了。」閻埠貴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截，「解放前就盤出去了。」
「什麼時候賣的？」
「四八年，四八年冬天。」
「那表格上四六年到四八年這段時間，鋪子的租金收入您還是得填上。賣了是賣了，但解放前三年裡頭，您收過租，這個得如實寫。」
閻埠貴沉默了，陳靈均隔著窗戶看到他的臉有點蒼白，聲音囁嚅著。
「那……算個什麼成分？」
「收過租，雇過人，按規定是『小業主』。」
「小業主……」閻埠貴念叨了一遍這個字眼，沒再往下說。
「閻老師您別多心，登記就是登記，不是說您有什麼問題，實事求是填上就成。」
閻埠貴嗯了一聲，接著在登記表上寫了起來。
閻埠貴從前院往西廂房走了，腳步比平時慢。
陳靈均擱下筆，往外看了一眼。
閻埠貴的背影已經走到了西廂房門口，棉門帘掀了一半，人停在那裡，好像在發呆。然後門帘落下來，人進去了。
劉幹事正在收易中海的表。
易中海是鉗工，家庭成分工人，填得利利索索，表格遞過去還附帶一個溫和的笑。
劉海中家的表也交了，劉海中填的也是工人，字寫得歪歪扭扭，但工人兩個字格外用力。
賈張氏那邊是賈東旭在寫，賈張氏正咬耳朵跟賈東旭說著什麼，邊說邊往易中海那邊瞟了一眼。
何雨柱家算僱工，至於後院聾老太太，正常來說也算小業主，因為解放前，她沒捐房子之前是靠收租為生的。
但劉幹事只是給她寫了個城市貧民，可見成分登記這事，其實還是有通融的，聾老太太都66了，舊時代人平均壽命才多少？
陳靈均出門把自己的表遞給劉幹事。
劉幹事接過去掃了一眼，點了點頭。
「行，你這份沒什麼問題。」
「劉幹事，」陳靈均沒有馬上走，「成分為什麼都寫得這麼細？」
「上面要求，以後每家的成分都得登記在冊。」
劉幹事把表格歸攏整齊，夾進胳膊底下，「你是軍屬，成分好，不用擔心這些。」
陳靈均點了點頭，沒再問。
回到堂屋，爐子上坐著的水壺剛好開了。
他沏了壺茶，端著進了臥室，在書桌前坐下。
閻埠貴解放前有個鋪子的事，他之前不知道。
但現在看來，院裡有人知道，而且知道得很清楚，閻埠貴應該是有點家底的，害怕也是正常的，剛開服，有些人還是不夠堅定。
但一個院裡住著，各家底細彼此心裡都有數。
成分這東西，不是你想填什麼就是什麼。
解放前三年你幹過什麼、靠什麼吃飯、有沒有雇過人、收沒收過租，這些事你瞞不住。
左鄰右舍都長了嘴，你不填，別人也會替你說出來。
他吹了吹茶，呷了一口，翻開《出師頌》第五頁，繼續臨字。
四九城人喝茶是因為井水苦，現在也沒自來水，不過據說要馬上一起安裝了，附近的胡同已經開始了。
他喝茶，純是因為空間裡茶葉還不少，什麼茶都有，不喝留著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