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是什麼重要的事情,就是某天他在零錢里發現了55年3月發行的三塊錢的紙幣。
也叫蘇三幣,64年停止收兌和流通,之後大量回收銷毀,存世量極少。
這個直接可以去銀行兌換,但直接去換,難免要被問東問西的,怕麻煩。
好在他有頂級的交際圈,特別是師父,好用的很。
去師父家的時候說起這個事情,師父連條子都不寫了,讓陳靈均直接去找。
他是在東交民巷那家中國人民銀行的分行找到的孫行長。
東交民巷這條街上的外國銀行早就撤了,1958年這裡已經是中國人民銀行的地盤。
灰磚樓,門面不大,但門口停著兩輛自行車,說明裡頭有人辦公。
陳靈均推門進去,櫃檯後面的工作人員抬頭看了他一眼,問他要辦什麼業務。
他說找孫行長。工作人員問他是哪個單位的,他說:「鄭誦先的學生,有點私事找孫行長聊聊。」
工作人員看了他一眼,轉身進去了。
過了不到五分鐘,一個穿灰布幹部服的中年男人從裡間走出來,手裡還拿著一支鋼筆,筆帽沒來得及蓋上。
他站在走廊里看了陳靈均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然後伸手指了指裡間的門。
「進來吧。」
孫行長的辦公室不大,一張辦公桌,一把藤椅,對面一張木椅,牆上掛著一幅字。
陳靈均進門的時候掃了一眼那幅字——不是鄭誦先的,是一個沒什麼名氣的人寫的,但字還算端正。
孫行長在藤椅上坐下來,把鋼筆帽旋上了,擱在桌上。
「老鄭的身體還好?」
「好著呢。年初還收了兩個徒弟,精神頭比年輕人都足。」
孫行長笑了一下,點了點頭,然後靠在椅背上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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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吧,什麼事?」
陳靈均沒有繞彎子。
「我想換點新票子,蘇三幣,要全新的,連號的,越多越好。」
孫行長的表情沒什麼變化,只是看了他一眼。「換多少?」
「十刀。」
孫行長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十刀就是一千張,三千塊錢。
這不是一個小數目,但也不是一個辦不到的數字。
他沉默了幾秒鐘,沒有問陳靈均為什麼要換這麼多新票子,只是說了一句:「錢呢?」
「從我帳戶里劃。我的稿費都存在裡頭。」
孫行長沒有再說什麼。
他拉開抽屜,從裡面拿出一張單子來,推到陳靈均面前。
「填一下,姓名,帳號,金額,用途寫『兌換新幣』。」
陳靈均低頭填了。
孫行長等他填完,拿起來看了一遍,然後拉開辦公桌旁邊的一個柜子,從裡面取出用牛皮紙條紮好的新票子來。
淺綠色的票面,井岡山龍源口的圖案,嶄新嶄新的,邊角鋒利得能劃破手指。
他數了十捆,碼在桌上。
「一捆一百張,十捆一千張。你點一下。」
陳靈均沒有點。
他把那十捆票子碼整齊了,用自己帶來的布兜裝好,紮緊了口。
「不用點。您經手的東西,錯不了。」
孫行長看了他一眼,沒有接這句話。
他把那張單子收進抽屜里,旋開鋼筆帽,在帳面上記了一筆。
「替我向老鄭帶個好。」
「一定。」
整個兌換過程簡單而直接,這事情本身不難,陳靈均轉手就放進空間裡。
至於為什麼他這麼有錢了還要兌換這些,只是個人愛好罷了。
你看王世襄,他都寧願睡在柜子里,很難理解。
星期天的琉璃廠,街上人不算少。
舅舅走在前頭,步子不快不慢。
他來北京快一個月了,後海周邊已經逛熟了,但琉璃廠還是頭一回來。
小平安被陳靈均牽著,另一隻手攥著一塊芝麻糖,吃得滿嘴都是渣。
走到榮寶齋門口的時候,陳靈均沒有停步,直接推門進去了。
櫃檯後面的掌柜正低頭打算盤,聽見門響抬頭看了一眼,看見是陳靈均,手裡的動作沒停,但嘴裡先招呼了一聲:「來了?有陣子沒見你了。」
「開學了,忙。」陳靈均讓開一步,把身後的舅舅讓出來,「帶我舅舅來逛逛,看看有什麼好的。」
掌柜的這才放下筆,從櫃檯後面走出來,打量了一眼舅舅,點了點頭。
他的目光在舅舅那身藍布長衫上停了一下。
然後什麼也沒多問,轉身從架子上取下兩卷東西來,在櫃檯上鋪開。
「前幾天剛收的,你看看。」
是兩幅字。一幅是翁同龢(這個字跟『和』同音同義)的對聯,紙面微黃,墨色沉厚,品相不錯。
另一幅是劉墉的條幅,略有蟲蛀,但字是好的。
陳靈均沒有上手,站在櫃檯前面低頭看了一會兒,又轉頭看了舅舅一眼。
舅舅也沒說話,但那幅翁同龢的對聯,他多看了兩眼。
「翁同龢那副什麼價?」陳靈均問。
掌柜報了一個數。陳靈均沒有還價,點了下頭。「幫我包起來。」
掌柜的也不意外,仿佛早就知道他會買。
他把對聯卷好,用紙包了,又看了舅舅一眼,補了一句:「樓上到了幾冊新的拓片,您要不要上去看看?」
舅舅點了下頭,跟著夥計上樓去了。
小平安沒有跟上去。
他站在櫃檯前面,把最後一口芝麻糖塞進嘴裡,嚼完了,仰頭看著掌柜的問了一句:「爺爺,你這裡有沒有小人書?」
掌柜的低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陳靈均。「你侄子?」
「嗯。」
「長得像你。」掌柜的彎下腰,從櫃檯底下抽出一本舊畫冊來,放在櫃檯上,「這個不是小人書,但你侄子應該能看懂。」
是一本《芥子園畫傳》的殘本,山水卷,前面幾頁被撕掉了,但從第四頁開始是完整的。
小平安翻了兩頁,看不懂,但上面的畫好看,他沒撒手。
「喜歡?」陳靈均低頭問他。
小平安點了點頭。
「那就拿著。」陳靈均沒有問價,直接把畫冊放在那一堆要包的東西里。
掌柜的看了他一眼,也沒多說什麼。
他轉身從抽屜里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來,放在櫃檯上。「上回你讓我留意的那個,到了。」
陳靈均接過來打開,從裡面抽出幾張郵票來。
三枚一套的大龍票,薄紙版的,壹分銀、叄分銀、伍分銀各一枚,品相極好。
他沒有多問價格,把郵票放回信封里,揣進口袋。「這個我要了。」
掌柜的拿起櫃檯上的算盤,把幾樣東西加了一遍,報了一個總數,又補了一句:「郵票是單獨收的,不跟你算在一起,那個價是我上次跟你說的那個。」
陳靈均點了點頭,從口袋裡掏出一疊錢來,數了,放在櫃檯上。
掌柜的接了,沒有當面點,直接放進了抽屜里。
小平安抱著那本畫冊站在旁邊,仰頭看著兩個人一來一往,全程沒有插話。
等錢付完了,他才問了一句:「叔叔,你買那個郵票幹什麼?」
「存著。」
「存著幹什麼?」
「等你長大了送給你。」
「真的?你不會送給弟弟吧?」
「不會,叔叔包送給你。」
舅舅從樓上下來,手裡沒有拿東西。
他走到櫃檯前面,對陳靈均說了一句:「拓片不錯,但價高了。」
掌柜的也不惱,笑著接了一句:「您眼力好,那幾冊確實是貴了點。不過東西是對的,貴有貴的道理。」
舅舅沒有接話,看了陳靈均一眼。「走吧。」
陳靈均讓掌柜的把那些拓片都拿下來,一起打包買走了。
舅舅喜歡,只是因為價格問題沒有買,但他可不缺錢。
回去的路上,舅舅走在陳靈均身邊,沉默了一段路之後忽然開口說了一句:「那幅翁同龢買得值。」
陳靈均沒有回答,但是笑了一下。
時不時的收點這種東西,對他來說,算是個消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