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時文人的拜訪,不能貿貿然的上門,這叫不速之客。
需要先遞送拜帖,經主人家同意後會給個正式回復。
但也不能直接放在門房,那大概會被壓在那裡很久都沒人看,特別是某些名人。
因為拜訪的人確實多,顧不過來,需要找個妥帖的中間人。
舅舅的拜帖是托張伯駒遞到葉聖陶手上的。
三天後,葉家的回信就送到了後海南沿:葉聖陶的親筆便條,寫在榮寶齋的印花信箋上,字跡清瘦舒展,約的是周五傍晚。
周五下午,舅舅換了那件新做的灰藍細布長衫,從屋裡出來的時候,自己低頭整了整袖口。
陳靈均從廚房拎出那壇加飯酒,壇口的泥頭完好,紅布扎得緊實。
兩個人一前一後出了門,坐公共汽車到東四,下車走了一小段路。
東四八條那座灰磚四合院的門虛掩著,門口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已經密了,在傍晚的風裡沙沙地響。
舅舅敲了門,開門的是個中年婦女,見是他們便笑了,側身讓開:「葉老在院子裡等著呢。」
繞過影壁,葉聖陶果然在院子裡。
他沒有坐在書房裡等,而是搬了一把藤椅坐在廊下,面前一個小几,几上放著一把紫砂壺和三隻倒扣的茶杯。
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目光先是落在舅舅身上,上下看了一眼,然後又落在他身後陳靈均手裡的那壇酒上,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貝先生,第一次登門就帶酒,以後我該不好意思請你來了。」
嘴裡說著客氣話,眼睛卻一直沒離開那壇酒。
舅舅拱了拱手,也笑了笑。「放在家裡也是放著,不如拎來跟同鄉一起喝。」
葉聖陶也不推辭了,站起來,把三隻倒扣的茶杯翻過來,往自己面前擺了一隻,又把另兩隻推到了對面。「坐。」
陳靈均把酒罈放在小几旁邊,在舅舅下手的位置坐了下來。
他沒有急著開口,先幫著把酒罈的泥頭拍開,紅布揭開,一股醇厚綿長的酒香從壇口散了出來,在傍晚的院子裡慢慢漾開。
葉聖陶沒有說話,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
不是為了潤喉,是習慣性的,喝茶的動作讓他有時間去聞那陣酒香。
然後他放下茶杯,看著陳靈均。「你這酒存了多久了?」
「到我手上一年多,不到兩年。」
「罈子是原封的?」
「原封的。」
葉聖陶沒有再問,伸手拿過酒罈,自己往壺裡倒了酒,溫上。
動作不緊不慢,看得出是做慣了的人。
等酒溫好了,他給自己斟了一杯,端起來抿了一口,含了一會兒才咽下去,放下酒杯,閉了一下眼睛,然後睜開。
「雲集的東西,有些年頭了。」他把酒杯往桌上一擱,看了舅舅一眼,「貝先生在蘇州住了多少年?」
「大半輩子。」
「那觀前街那家賣松子糖的老鋪子,還在不在?」
「在。老闆換了,招牌沒換。」
葉聖陶點了點頭,像是鬆了一口氣。
他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後放下酒杯,手指在杯沿上轉了一圈。
「我上次回蘇州,是五三年。公私合營之前,鋪子都還在,街還是那條街。後來聽說改了不少,也沒再回去看過。」
「改了一些,但格局沒大變。留園修過了,拙政園還是老樣子。」舅舅說。
兩人就這樣聊了起來。從觀前街的老鋪子聊到蘇州園林這幾年的修繕,從蘇州的吃食聊到北京的氣候,不緊不慢的,像是兩個認識了很久的人在慢慢對表。
對一對這些年各自在蘇州和北京的日子。
舅舅的話不多,但每一句都在點子上,偶爾還會補一兩個蘇州文人圈裡的小掌故,葉聖陶聽了便笑起來。
陳靈均沒有插話,在一旁坐著,偶爾添酒,偶爾往壺裡續熱水。
溫酒的壺在他手邊,他控著水溫,不涼也不燙,每一杯倒出來都是剛好的溫度。
葉聖陶喝到第三杯的時候,話明顯比剛才密了。
他看了陳靈均一眼,又轉回去看了看舅舅,然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開口了:「貝先生,你們家這個外甥,書是寫得好,這個我服。不過他今年十八了,有沒有中意的姑娘?你們蘇州老家的,還是北京這邊的?」
舅舅聽見這話,端著酒杯的手沒停,抿了一口,放下酒杯,不緊不慢地回了一句:「他的事,他自己做主。我來北京還不到一個月,知道的未必比他早。」
葉聖陶碰了一個軟釘子,也不惱,轉頭看了陳靈均一眼。
「你自己說。」
陳靈均正在往壺裡續熱水,聽見這話,頭也沒抬:「葉老,您這是第三杯了,再喝兩杯我替你回答。」
他笑的時候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伸出手指點了點陳靈均,沒有再說這個話題。
他又喝了兩杯酒——不多不少,剛好兩杯。
然後放下酒杯,靠回椅背上,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似的,說了一句。
「你們來的巧。上海那邊柯市長來開會,帶了個年輕人,姓姚。我在文化部的座談會上見了一面,瘦白臉,黑框圓眼鏡,頭髮梳得服服帖帖的,三七分,上海小開的做派,說話快,看人的時候眼睛先抬起來打量你一下再開口。坐了一下午,在本子上記個不停,不怎麼跟人說話,但別人發言的時候他盯著人家看——那種看法讓人不太舒服。」
舅舅聽完,沒有追問,只是點了點頭,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把話題轉開了。
「葉老,您那幅字寫完了沒有?上回聽叢碧兄說您在寫一幅長卷。」
葉聖陶的注意力被拉了回去,搖了搖頭。
「寫了一半,卡住了。明天再寫吧,今天喝了酒,手不穩。」
(寫了幾個字,卡住了,今天心情不好明天再寫。)
他說完又看了陳靈均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種長輩看後輩的溫和,不是審視,是欣賞。
「你的字我見過,鄭誦先教的不錯,下次來,帶一幅你的字給我看看。」
「好。」陳靈均應道。
天色已經暗下來了,中年婦女從屋裡出來問要不要留飯,葉聖陶擺了擺手說不留了,今晚的酒喝得剛好,留到下次。
他站起來送他們到門口,手裡還端著那隻空酒杯,沒有放下。
站在大門前的台階上,他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舅舅和陳靈均的背影,補了一句:「下回來,不用帶酒了,我這還有半壇沒喝完。」
這句話的意思,兩個人走遠了之後,舅舅才低聲說了一句:「下回還得帶。」
陳靈均走在舅舅身邊,應了一聲:「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