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事宜早不宜遲。
會議5月23日閉幕,棍子不會在北京多逗留,最多再待一兩天就該跟回上海了。
跑到上海能多殺一個,但他沒心情等。
而且跑到上海,也容易被查,在這個出門都要介紹信的年代,還是不要留下任何隱患。
既然來了,就留下吧!給他選個風水好的地方就是了。
時間窗口很窄。
但陳靈均不是那種會猶豫的人。
他從葉聖陶家出來,已經在心裡把整件事過了一遍。
夜裡十一點過後,後海沿上已經沒什麼人了。
路燈隔得很遠,光暈一小團一小團的,照不透整條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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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靈均等到小平安睡著了,才從正房出來,穿了一身灰黑色的衣服,沒有帶任何東西。
沒有走正門,他從後院的後門走的。
他把自行車從空間裡取出來,推到胡同口,跨上去,腳下一蹬,車輪無聲地滑入夜色。
從後海到東長安街,騎車不過一刻鐘。
他沒有走大路,繞了幾條小胡同,避開了夜間巡邏的和偶爾駛過的車輛。
到東華門附近的時候,他停下來,把車推到一個沒有路燈的牆角,手一碰,車子從手中消失,進了空間。
然後他雙手插兜,沿著東長安街的人行道往西走。
五月的夜風帶著晝間餘留的暖意,吹在臉上是溫的。
街道空曠,路燈照出一個身形清瘦的年輕人,穿著灰黑色衣服,步子不快不慢。
沒有人多看他一眼。
北京飯店的輪廓在前面慢慢清晰起來。
那棟七層的法式建築在夜色里顯得比白天更高,幾扇窗戶還亮著燈,透出昏黃的光。
還有一棟是1903年建的五層紅磚樓,他走到兩棟樓中間,找了一個陰影位置,把自己整個人隱藏起來。
感知鋪開,從他站立的位置向外擴散,掃過北京飯店的牆壁,一層一層地向上蔓延。
一樓大堂。二樓客房。三樓。四樓。他找到了。
五樓朝南的一個套間,外間的燈還亮著。
沙發上坐著一個人,穿白色襯衫,領口敞著,頭髮花白,身材清瘦。
他面前攤著一份文件,手裡夾著一支煙,菸灰已經積了一截,沒有彈掉。
他在看文件,沒有睡。
以他為中心,感知向相鄰的房間擴散。
秘書的房間在隔壁,燈已經滅了,床上的人呼吸均勻。
再過去一間,燈還亮著,但比外間暗一些,只開了一盞檯燈。
感知探入那間房。
桌上攤著幾頁稿紙,紙上寫滿了字,字跡密而小,排列整齊。
一支鋼筆放在紙面上,筆帽沒有蓋上。
桌角放著一副黑框眼鏡,鏡片反射著檯燈的光。
床上有人。
面向牆壁側躺著,呼吸平穩,體型瘦小,頭髮三七分,梳得服服帖帖的。
這個人,即使在睡夢中也保持著對形態的控制。
感知順著它的骨骼滑過去,細緻地掃過他的脖頸。
沒有多餘的確認了。
美工刀片,依舊是美工刀片,非常順暢的拂過某人的喉嚨。
然後消失在異時空里。
在喉嚨血液大量噴射的時候,陳靈均用酒店的被子直接蓋住了。
時間不長,幾分鐘而已,陳靈均連同被子,一起暫時收進了空間裡。
他站在陰影里,雙手還插在兜里,像是從未動過。
他轉身沿著來路往回走。
走到東華門附近那個牆角,手一抬,自行車重新出現在手中。
他跨上車,沿著胡同往回騎的時候,王府井南口的方向什麼聲音都沒有。
五樓那扇亮著檯燈的窗戶,燈沒有滅,但窗台上的人影,已經不會再有了。
埋的地方他已經選好了。
筒子河是故宮的護城河,西北角樓這一段在白天看風景最好,但老北京人都知道,這一段在夜裡被稱為「陰河」。
因為故宮的西北角在五行中屬「陰金」,河水在此形成迴旋,不流不動。
河邊有幾棵老榆樹,樹根已經把河堤的泥土拱鬆了,非常適合深埋。
埋在這裡,壓在「陰金」之下,河水迴旋不散,風水上叫「困龍地」——永遠走不出去。
夜裡一點剛過,筒子河邊沒有人。
故宮西北角樓的剪影壓在夜空下,重檐疊瓦,輪廓凌厲。
角樓頂上的燈光在護城河的水面上投下一小片倒影,被夜風揉碎了又聚攏,聚攏了又揉碎。
陳靈均沿著北池子一路騎過來,在東華門附近停了車,收進空間,然後步行穿過馬路,沿著筒子河向東走了一段。
他在西北角樓對面的那段河岸上停下來。
百米之內,無人,無車,無流浪者,無巡邏。
只有水聲和風聲,和幾隻夜鳥在城牆上發出的沙啞叫聲。
他開始老本行,挖洞人。
泥土的表面是干硬的,但下方一米處開始變得潮濕。
兩米,三米,五米,十米。
土質逐漸過渡,從表層的黏土與回填雜土,變成密實的原生黃土,再往下,大約到了三十二三米的深度,黃土層過渡為堅實的硬黏土層,含水率低,密度極高。
這一層在幾十年內都不會有任何自然塌陷或滲水。
就是這裡,開挖。
洞壁上平整得像是用鏟子修過的。
讀者說在側邊再挖一個,避免坍塌,他也挖了。
把空間裡的三七分放在側邊的坑裡,再用土塞滿,更加完美了。
兩側的土開始回填。
底層的黏土塊先落下去,然後是中層,然後是上層的土,一層一層地歸位,像是倒放的挖掘過程。
最後殘留的一小堆浮土被平鋪在表面,他用腳踩了兩下,壓實了。
然後他退後半步,蹲下來,摸了一把落葉和碎草,撒在那片新土上。
夜色和樹影下的地面,看不出任何痕跡。
他站起來,看了一眼筒子河的水面。
水還在流著,風吹過水麵帶來的濕氣里混合著腐爛的落葉和冰涼的泥土氣味。
不遠處傳來幾聲零星的蛙鳴,斷斷續續的,在空曠的夜色里聽不出具體方位。
他轉身走回東華門的方向,自行車重新出現在手中,跨上去,沿著來路騎回了後海。
他回到家裡的時候,屋裡沒有任何動靜。
他把外套掛在門邊,去衛生間洗了個冷水澡。
然後走回臥室,小平安還在睡,他笑了笑,在床上躺下。
旁邊的小平安似乎感受到叔叔的氣息,憑著感覺摸到了叔叔,鑽進他的懷裡,繼續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