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理所當然的起晚了,索性也不去學校了。
相信學校會理解一個現在連旁聽課法語都能考滿分的學生的。
好學生受優待,這事從古至今就有,陳靈均也懶得再去學校,真的挺遠的。
陳平安已經吃完早飯了,正在吃叔叔給的蔥油餅乾,家裡這些東西是不缺的,稍微偽裝一下就行,哥哥嫂嫂有時候去買,自然是買不到的。
陳旭在書房地板上爬來爬去,這是嫂子早上送過來的,她出門買菜了,陳靈均在那練字。
「叔叔,弟弟好像毛毛蟲!」
「你小時候也這樣,大哥莫笑二哥。」
陳旭似乎聽到有人在說他,仰起頭看著哥哥,未語先笑,露出兩顆小米牙,萌萌噠。
「你別餵他餅乾,太硬了,他沒牙。」
陳靈均不用看就知道陳平安想做什麼,頭也不抬的繼續練字。
「可是他看起來想吃東西。」
「他不是想吃東西,他是牙痒痒,你把磨牙棒給他。」
陳平安便把一根用花椒木做成的磨牙棒遞給陳旭,陳旭接過,啃的滿臉口水。
院子裡傳來人聲的時候,陳靈均正寫到「露」字的最後一筆。
他沒停,把那筆走完,才放下筆,走出書房,穿過客廳,在正房門口站了一下。
紫藤架子下面,舅舅已經站起來了,正跟人說著話。
張伯駒今天穿了一件灰白色的薄布長衫,料子軟塌塌的,一看就是洗過很多水的舊衣裳。
他旁邊站著一個人,白襯衫,灰布長褲,布鞋。
襯衫領口沒扣嚴,袖子挽到小臂,正仰著頭看紫藤花架上那幾串快要掉光的花穗。
聽見正房門口有動靜,便轉過頭來,看了陳靈均一眼。
張伯駒也看見他了,招了一下手:「你在家?正好,我以為你今天上課去了。」
陳靈均走下台階,叫了一聲「張伯伯」,然後目光落在他旁邊那個人身上。
張伯駒側了一下身,比劃了一句:「這是仲弘先生,今天沒事,跟我一塊過來坐坐。」
陳靈均認出了來人,但他沒表現出什麼異樣,叫了一聲「仲弘先生」。
陳仲弘點了一下頭,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沒再多看。
張伯駒已經自己在石桌旁邊坐下了,伸手拎了一下桌上的茶壺,空的,抬頭看陳靈均:「怎麼沒茶了?」
陳靈均沒答話,轉身進屋,沏了一壺新的端出來,又回去取了三個杯子,一一斟上。
張伯駒端起來喝了一口,往椅背上一靠,舒了一口氣,然後轉頭看了陳仲弘一眼:「你坐啊,站著幹什麼。」
陳仲弘這才在藤椅上坐下來,端起那杯茶,先看了一眼湯色,抿了一口,放下。
「碧螺春?」
「嗯。」
「明前的?」
「嗯。」
「那你泡得不怎麼樣。」
陳靈均正要轉身回屋,聽見這話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他一眼。
「水太急了。」陳仲弘說,「碧螺春不能用剛開的水沖,要涼一涼。」
陳靈均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下次注意。」
張伯駒在旁邊聽完了這段對話,端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說了一句:「他泡茶是我教的,教得不好,怪我。」
陳仲弘沒接這茬,轉頭看了舅舅一眼:「貝先生,您是蘇州人,碧螺春應該喝得比我多。」
舅舅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在蘇州的時候喝得勤,來了北京喝得少了。北京的水硬,泡碧螺春差一點意思。」
「那倒是,」陳仲弘點了點頭,「蘇州的水軟。」
話題就這麼打開了。
從蘇州的水聊到蘇州的老街,從老街聊到蘇州園子這幾年的修繕,從園子聊到北京哪些老建築還值得看。
張伯駒中間插了幾次嘴,一次是糾正舅舅說的一座橋的名字,一次是給陳仲弘補了一段關於某個王府歷史的掌故。
三個人聊得有一搭沒一搭的,不趕時間,也不搶話頭。
陳靈均坐在石桌旁邊,手邊放著那把紫砂小壺。
他沒有插嘴,也沒有走開。
偶爾誰的杯子空了,他伸手續上。
續了三巡之後,他起身進屋,拿了一碟蔥油餅乾出來放在桌上。
張伯駒看了一眼,伸手就拿了一塊。
陳仲弘正在跟舅舅聊什麼,沒注意,過了片刻話頭自然落了,他才看見桌上那碟餅乾,隨手也拿了一塊,咬了一口,嚼了兩下,沒有評價,繼續聽舅舅說話。
書房裡傳來陳旭的笑聲,隔著院子和一堵牆,傳過來的時候已經軟綿綿的了。
陳平安的聲音緊跟著響起來:「叔叔!弟弟又爬出來了!」
陳靈均沒有起身,偏了一下頭,朝書房的方向應了一句:「那就把他抱回去。」
「他太重了,我抱不動。」
「那你叫他自己爬回去。」
書房那邊安靜了幾秒鐘,然後傳來陳旭被磨牙棒逗引著往回爬的聲音,和陳平安蹲在旁邊指揮的碎碎念。
張伯駒聽見了,嚼著餅乾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你家那個小的,將來比他哥滑頭。」
陳靈均沒有接話,端起茶壺給他續了一杯。
陳仲弘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放下,目光從書房的方向收回來,落在院子裡的青磚地面上。
他沒有對剛才那段小插曲發表任何評論,但嘴角的紋路比剛才鬆弛了一些。
紫藤花影在風裡晃了一會兒,日光又挪了一段。
石桌上的茶還溫著,三個人聊天的聲音不急不緩的,像這院子裡本來就有的聲音。
陳靈均不知道仲弘先生來的目的,只當是個普通客人,他跟張伯駒的關係極好,去年避風頭的事情,就是托他辦的。
陳仲弘坐了大概一個多小時就帶著張伯駒走了,中途嫂子回來了,想留客人吃飯,仲弘先生推託有好玩的事情要帶張伯駒一起去,沒有留下。
張伯駒晚上又過來了一趟,只是讓陳靈均去定製幾身西服,他的學生生涯,要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