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陳靈均吃完早飯,跟舅舅他們說了一聲「我出去一趟」,就出了門。
他要去置辦行頭。
五月底的北京,太陽出來得早,後海沿上已經有人在遛彎了。
他沿著湖邊走到路口,上了公共汽車。
王府井那站下來的時候,街上人還不多,徐順昌西服店的門板已經卸下來了,夥計正在門口灑水掃地。
掌柜的正在櫃檯後面整理布料,抬頭看見他進來,放下手裡的活,打量了他一眼。
「陳先生,今天做什麼?」
陳靈均在櫃檯前面站定,也沒有廢話,點了點頭:「做幾套正式一點的西裝,夏天穿,您幫我看著辦。」
掌柜的沒有立刻接話。
他轉身從架子上取下幾匹料子來,在櫃檯上鋪開:一匹藏青色的薄凡立丁,一匹深灰色的薄嗶嘰,一匹淺灰色的。
三匹料子鋪成一排,顏色都不扎眼,但質地一看就知道不便宜。
「凡立丁薄,夏天穿不悶,藏青色做正裝合適。嗶嘰比凡立丁重一點點,但挺括,深灰色做日常穿也行。淺灰色這件最涼快,就是不經髒。」
掌柜的說完,沒有急著推薦,等著陳靈均自己選。
陳靈均伸手按了一下凡立丁的料子,又捻了一下嗶嘰的邊,最後指了一下那匹藏青色的凡立丁和那匹深灰色的嗶嘰。
「藏青的先做一套,全裝。深灰的也做一套,單西,配兩條褲子。」
掌柜的點了點頭,取出軟尺來。
量肩寬的時候,他的手在陳靈均的肩膀上停了一下,比了一下位置,又量了一遍。
「您這身量好做,肩平,腰線高,不用墊。」
量到袖長的時候,他又問了一句,「左手比右手長多少?」
「不到一厘米。」
掌柜的點了點頭,在冊子上記了一筆,然後量了胸圍、腰圍、衣長、褲長,每一項都量了兩遍。
量完之後他合上本子,抬頭看了陳靈均一眼。
「藏青那套要急不急?」
「急。」
「那三天後先來試毛樣,五天拿成衣。深灰那套不急的話,一個禮拜。」
「行。」
掌柜的低頭在冊子上寫了一行字,寫完放下筆,又說了一句:「陳先生,這套藏青的,是穿去什麼場合的?」
陳靈均看了他一眼。
「重要場合。」
掌柜的點了點頭,沒有追問,只在冊子上多寫了一行字。
他寫完之後把冊子合上,收進抽屜里,報了個價格。
陳靈均也沒有還價,直接付了錢。
正常來說是需要領帶的,但陳靈均還不到十八,大多數情況下,他的年齡可以不用打領帶,所以他就沒有定。
真到了非要打領帶的時候,他空間裡衣櫥里也有。
從徐順昌出來,陳靈均沒有直接回家,拐了個彎往大柵欄方向去了。
他推門進去的時候,店裡的夥計正在給一位老主顧試鞋,看見進來一個年輕人,沒有怠慢,招呼了一聲「您稍坐」,手上的活沒停。
陳靈均也不急,在旁邊的長凳上坐下來,看著貨架上整整齊齊碼著一排排鞋楦,從最小的童鞋到最大的尺碼,按號排列,一格一格地碼到天花板。
牆上掛著幾幅字,寫著「腳鞋」兩個大字,落款是同治年間的某位京官。
等夥計忙完了,走過來擦了擦手:「您做鞋?」
「做兩雙皮鞋,兩雙布鞋。」
夥計看了他一眼,目光從他腳上掃過,沒有拿尺子,先問了一句:「您平時穿多大的?」
「四十三。」
當年的鞋碼叫法跟現在基本一致,用的是法國碼(巴黎碼),也就是我們今天常說的「39碼」「40碼」「41碼」這套體系。
這套尺碼體系在20世紀初就通過上海、天津等通商口岸傳入了中國,到1958年已經在國內通行了幾十年了。
夥計點了點頭,轉身從架子上取下一個鞋楦來,放在地上讓他踩上去試了一下,然後蹲下來,用手沿著他的腳緣摸了一圈,腳背高低、腳掌寬窄、足弓深淺,全在這一摸里有了數。
他站起來,在本子上記了幾筆。
「皮鞋要什麼樣的皮?」
「小牛皮,黑色的,素麵,不要花紋。」
夥計又記了一筆。
「布鞋呢?千層底還是毛布底?」
「千層底。」
「鞋面要什麼料?」
「黑的,素麵,不要任何繡花。」
夥計合上本子,抬頭看了他一眼。「皮鞋要內縫還是外縫?」
「內縫。」
夥計沒有再問,低頭在冊子上又寫了一行字,然後抬頭說了一句:「皮鞋半個月,布鞋十天。您先交一半定金,取鞋的時候補另一半。」
「行,票沒有,加錢。」(布鞋要布票,皮鞋要鞋票。)
夥計沒有一點猶豫,馬上答應下來,報了個價格給陳靈均。
陳靈均從口袋裡掏出錢來付了,夥計開了張收據遞給他,他接過收據折好放進口袋,轉身出了門。
五月底的陽光照在大柵欄的灰磚路上,人來人往的。
他站在內聯升門口把收據放好,然後沿著來路往車站走去,步子不快不慢。
其他配飾是不需要了,但襪子大家現在普遍是穿白色的,但他空間裡也有黑色的襪子,就沒有糾結。
襯衫袖扣暫時不需要,因為他做的襯衫是普通紐扣款,不是法式雙疊袖襯衫。
那個年代穿法式袖的中國人極少,一般是老派洋派文人或歸國華僑才這麼穿,他一個十八歲的年輕人穿法式袖反而顯得刻意了。
手錶?勞力士的「炮彈」或者歐米茄的「星座」,都是五十年代的經典型號,配西裝正合適。
外交無小事,仲弘先生身邊需要帶著一個年輕秘書,負責翻譯、記錄、整理談話要點、起草簡報。
這個人既要能翻,又要能寫,還要能在外賓面前不露怯。
這才是貴公子的正確打開方式,而不是傻乎乎的在翻譯室做那些無聊的案頭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