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靈均從內聯升回來的時候,後海沿上的日頭已經升高了。
他推開門,繞過影壁,紫藤架子下面沒有人——舅舅已經回屋了。
正房的門敞著,五月底的風穿堂而過。
他剛走到門口,就聽見陳平安的聲音從書房裡傳出來:「叔叔回來了!」
然後是一陣急促的小腳步聲。
陳平安從書房裡跑出來,手裡還攥著一個磨牙棒,跑到客廳中間站住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叔叔,你去哪兒了?」
「做鞋。」
「做鞋做什麼?」
「穿。」
「那有沒有幫我做?」陳平安的神情很認真。
「沒有,叔叔忘了,而且,你的鞋子,都是你媽媽買的,叔叔沒有你的鞋碼。」
「那你下次能帶我一起去嗎?我也想做新鞋。」
「行,那我去取鞋的時候,帶你一起去。」
陳平安滿意了,其實他不缺鞋子,陳靈均很注意這點,小孩子一天一個樣子,鞋子一段時間就不能穿,太擠會不舒服。
而且腳趾頭的形狀會很不好看。
書房裡,陳旭正趴在地板上,面前放著一本撕了一半的小人書,口水已經把書頁弄濕了一角。
他看見陳靈均走進來,仰起頭,咧嘴笑了一下,露出兩顆小米牙,然後低頭繼續撕書。
陳靈均蹲下來,把小人書從他手裡抽出來,換了一個磨牙棒給他。
陳旭接過磨牙棒,啃了兩下,覺得不對,又扔掉,繼續伸手去夠那本小人書。
「弟弟想看書。」
陳平安在旁邊替他解釋。
「他不是想看書,他是想撕書。」
陳平安蹲在陳旭對面,認真地看了一會兒弟弟的行為,然後得出了自己的結論:「他撕書的樣子好認真。」
陳靈均沒有接話。
他站起來,走到書案前,往硯台里倒了點水,研了幾下墨。
鋪開一張紙,提起筆來,正準備寫幾個字,忽然感覺到有人扯他的褲腿。
低頭一看,陳旭不知道什麼時候爬到了他腳邊,正仰著頭看他,手裡舉著那根被他扔掉又撿回來的磨牙棒,像是在給他遞東西。
陳靈均低頭看了他一眼,沒有接。
「不用客氣,我不吃。」
陳旭舉著磨牙棒,又往前遞了遞,嘴裡發出含糊不清的聲音。
「他給你吃呢。」陳平安在旁邊說,語氣裡帶著一種「你看弟弟多好」的驕傲。
陳靈均沉默了兩秒,接過那根滿是口水的磨牙棒,假裝咬了一口,然後又遞迴給陳旭。
「好了,我吃了。」
陳旭接過磨牙棒,心滿意足地塞進自己嘴裡,啃了兩下,又爬走了。
陳平安蹲在旁邊,全程圍觀了這一幕,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用一種老成的語氣說了一句:「叔叔,弟弟喜歡你。」
陳靈均沒有抬頭,筆尖落在紙上,走完了一行字。
「我知道。」
「我也喜歡你。」陳平安站直了身子,很認真的說道。
陳靈均反應過來,轉過身蹲下來平視陳平安,很認真的說:「叔叔也喜歡你,還有陳旭,兩個我都喜歡,什麼時候都喜歡。」
小平安沒有說話,走過來,抱住了叔叔,很久都沒有放開。
中飯是沈如清做的,一碟醋溜白菜,一盤蔥花炒雞蛋,一碗紅燒肉,還有一鍋大米飯。
陳正則坐在桌邊端起飯碗先扒了兩口,才想起來還沒夾菜。
陳平安坐在他旁邊,手裡攥著一把勺子,正努力把自己碗裡的米飯舀到嘴裡去,成功率大概只有百分之七十。
陳旭已經在陳靈均房間睡著了。
舅舅端起飯碗夾了一筷白菜,隨口說了一句:「靈均,你昨天那篇字寫完了沒有?」
「寫完了,晾在書案上,還沒收。」
舅舅點了點頭,轉頭看了陳正則一眼:「正則,『君子求諸己,小人求諸人』,後面兩句是什麼?」
陳正則夾菜的手停在半空中,想了片刻,背了兩句,但磕磕絆絆的,明顯記不清了。
他沒等舅舅開口,自己先放下筷子認了:「不記得了,太久沒看,都還給先生了。」
陳靈均夾了一筷雞蛋,慢悠悠地把下半句補充完整了,語調平穩,不帶任何炫耀的意味。
說完之後他也沒有繼續追擊,端起來喝了一口水。
陳正則沉默了片刻,重新端起飯碗,扒了一口飯。
「你在北外還學古文?」
「不學,自己翻著看的。」
陳正則又沒有接話,專心吃飯。
隔了一會兒,陳靈均放下筷子,用一種閒聊的語氣不緊不慢地開口了:「哥,其實那段不難記。『君子求諸己,小人求諸人』,接下去是『君子坦蕩蕩,小人長戚戚』。都是《論語》裡頭的,你小時候應該背過。」
陳正則「嗯」了一聲,沒有抬頭。
陳靈均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然後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補了一句:「哥,要不我考考你?『子曰:學而時習之』,下一句是什麼?」
陳正則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
這個問題太簡單了,簡單到像是在故意給他送分。
他沉默了一下,還是開口答了:「不亦說乎。」
「沒錯。」陳靈均點了點頭,又問:「『有朋自遠方來』?」
「不亦樂乎。」
「很好!那『人不知而不慍』?」
「不亦君子乎。」
陳靈均露出一個滿意的笑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哥,你看,你明明還記得。就是太久沒練了,多練練就想起來了。」
陳正則被這一番操作搞得有些糊塗。
他明明剛才還背不出來,現在被陳靈均從最簡單的開始帶了一遍,居然真的全想起來了。
他一時間也有些不確定自己到底是記得還是不記得了,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有再說話,端起飯碗繼續吃飯。
舅舅坐在旁邊,自始至終沒有插話。
沈如清坐在另一邊,手裡的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下,抬頭看了陳靈均一眼。
那一眼很輕,看不出任何表情,然後她低下頭繼續吃自己的飯,什麼話也沒有說。
但她在低頭的時候,嘴角幾乎不可察覺地彎了一下,很快又恢復如常了。
陳正則還是當兵的時間久了,腦子轉不過彎。
桌子上四個大人,幾百個心眼,特別是陳靈均,一個人占了三分之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