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陳靈均去東廂房找舅舅,他今天沒課。
貝祖泓開門的時候手裡拿著筆,桌上攤著一張紙,寫了一半,塗改了好幾處。
陳靈均掃了一眼,看不清寫的什麼,但信紙的抬頭用繁體豎寫著「錢伯年先生台鑒」。
「舅舅在寫回信?」
貝祖泓把筆擱下,看了他一眼:「你來幹嘛?」
「路過看看。」
「路過?你再找個好理由?」
陳靈均笑了笑,沒接茬。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信紙,貝祖泓用手掌壓住了。
「看什麼看?」
「不看就不看。」陳靈均擺擺手,「舅舅慢慢寫,不著急。」
他轉身出了東廂房,朝正在擇豆角的舅媽走去。
沈韻秋抬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手裡的豆角折得咔嚓響。
陳靈均走過去,在她旁邊蹲下來。
「舅媽,舅舅在寫信了。」
沈韻秋手裡的動作停了一下。
「寫什麼信?」
「給錢伯年的回信。」
沈韻秋沒說話,繼續擇豆角,但手上的勁兒明顯輕了。
「寫了多久了?」
「不知道,我進去的時候桌上已經塗改了好幾處。」
沈韻秋哼了一聲。
「他那個人,寫封信比蓋房子還費勁。」
陳靈均沒接話,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不存在的灰。
「舅媽,我去上班了。」
「嗯。」沈韻秋頭也沒抬,「晚上早點回來吃飯。」
陳靈均應了一聲,出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院子,舅舅東廂房的窗戶開著,能看見他伏在桌上的背影。
舅媽在西廂房門口,低著頭擇豆角,偶爾抬頭往東廂房那邊瞟一眼。
兩個人隔著一個院子,誰也不跟誰說話。
陳靈均搖搖頭,出門發動車子走了。
中午,食堂。
陳靈均打了飯,端著搪瓷缸往角落老位置走。
葉三寧已經坐在那兒了,面前擺著飯盆,但筷子沒動,兩隻手撐在桌沿上,整個人往前傾著,像是在等人。
看見陳靈均過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暗下去。
陳靈均坐下來,把飯盆放好,看了他一眼。
「你這表情,便秘還是欠錢?」
葉三寧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低頭扒了一口飯,嚼了兩下,咽下去,又放下筷子。
「靈均,我跟你說個事。」
陳靈均夾了一塊白菜:「說。」
「你先答應我,別打我。」
陳靈均的筷子停了。
他看著葉三寧,葉三寧的臉上有一種他很熟悉的表情。
他以前經常有,闖了禍之後、在找人兜底之前、那種又心虛又硬撐的表情。
「你先說。」
葉三寧深吸一口氣。
「上回,我帶大院那幫兄弟去看行刑的事,你還記得吧?」
「記得,你還請人家吃了撒辣椒麵的豆腐腦。」
「對。」葉三寧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那幫人看完之後,有幾個緩了好幾天才緩過來。」
「然後呢?」
「然後……他們問我是誰出的主意。」
陳靈均看著他,沒說話。
葉三寧的聲音低下去了。
「我不敢說是老總出的。」
空氣安靜了三秒。
「所以你就說是我。」陳靈均說。
葉三寧沒點頭,也沒搖頭,但他的表情已經替他回答了。
陳靈均把筷子放下來,慢慢靠在椅背上。
「葉三寧。」
「嗯。」
「你就這麼賣我?」
「我不是故意的!」葉三寧急了,聲音壓得更低,「當時那幫人問得緊,我一緊張,就說……就說是你出的主意……」
「還有呢?」
「我……」葉三寧噎住了。
陳靈均盯著他看了五秒,葉三寧覺得自己後背在冒汗。
「然後呢?」陳靈均問,「那幫人怎麼說?」
葉三寧咽了口唾沫。
「有五六個,說要找你算帳。」
「算帳?」
「約架。」
陳靈均的眉毛挑起來了。
「約架?跟我?」
「嗯。星期三下午,護城河邊找塊空地打。」
「星期三下午我確實有空。」
葉三寧愣了一下,他沒想到陳靈均第一反應是確認自己的日程。
「你……你答應了?」
「我沒答應,我說我有空。」陳靈均看著他,「葉三寧,你是不是覺得把我賣了,我還會謝你?」
「我沒這個意思!」
「那你什麼意思?你把老總的主意安在我頭上,讓一幫大院子弟來找我約架,你自己躲在後面看熱鬧?」
葉三寧的臉漲紅了,「我不是躲!我是……」
「你是什麼?」
葉三寧張了張嘴,沒找到合適的話。
陳靈均看著他那副樣子,忽然笑了。
「我怎麼交了你這朋友?行!星期三下午,我去!」
葉三寧猛地抬頭。
「你真去?」
「去。」陳靈均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正好,我八卦掌練了這麼久,還沒跟人動過手。王師父說我快出師了,總得找幾個人試試。」
葉三寧的表情從心虛變成了驚訝,又從驚訝變成了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你……你不怕?」
「怕什麼?」陳靈均放下搪瓷缸,「五六個大院子弟,又不是五六個兵王,他們要是真能打贏我,算他們本事,不過先說好,打傷了,醫藥費得自費!」
葉三寧看著他,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靈均,我……」
「別道歉!」陳靈均打斷他,「道歉有用的話,我早就原諒你了。」
「那你要我幹嘛?」
陳靈均想了想。
「宋清。」
葉三寧一愣。
「什麼?」
「你上次說的那個姑娘,宋清,她當時應該也在吧?」陳靈均說,「我想見見。」
葉三寧的臉一下子又紅了。
「你見她幹嘛?」
「能讓你把我說成是出餿主意的人,總得讓我看看,到底是什麼樣的姑娘?能讓你緊張到賣隊友。」
葉三寧張了張嘴,發現自己在這個話題上完全沒有反駁的餘地。
「周末。」他說,「周末我約她出來,一起吃個飯。」
「行。」陳靈均端起飯盆,「星期三打完架,周末吃飯,你這周給我安排得挺滿。」
葉三寧看著他,欲言又止。
「靈均。」
「嗯?」
「你真不生氣?」
陳靈均看了他一眼。
「我生氣。」他說,「但你賣都賣了,我再生氣有什麼用?不如想想怎麼打贏。」
他站起來,端著飯盆往回收處走。
走了兩步回頭。
「對了,那五六個裡面,有沒有特別能打的?」
葉三寧想了想:「有個叫趙軍的,從小練摔跤,塊頭最大。」
「摔跤?」陳靈均點點頭,「知道了。」
他轉身走了,背影消失在食堂門口。
葉三寧坐在原地,看著他走遠,慢慢吐出一口氣。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飯盆,菜已經涼了。
他拿起筷子,扒了兩口,忽然笑了。
陳靈均這個人,你永遠猜不到他會怎麼接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