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都特別難熬,特別是今年,最冷。
外交部這段時間忙到飛起,陳靈均有時候都回不了家,因為那個開飛機的又來了。
他跟我們的關係特別好,到幾十年後都是。
傍晚,沈如清領著兩個孩子去外交部送東西。
天已經擦黑,胡同里的風颳得人臉疼。
陳平安縮著脖子,一隻手被沈如清牽著,一隻手揣在兜里。
陳念走在另一邊,小臉凍得通紅,但一聲不吭。
「媽,還有多遠?」陳平安問。
「快了。」沈如清說,「過了這條街就是。」
外交部大門口,警衛站得筆直。
沈如清上前說明來意,警衛讓她登記,然後打電話進去。
陳平安仰頭看大門上的國徽,小聲問:「媽,叔叔就在這裡面上班?」
「嗯。」
「真大。」
沈如清沒接話,牽著孩子進了傳達室。
裡面已經擠了好幾個人。
一個老太太坐在長凳上,旁邊站著個年輕媳婦,懷裡抱著個吃奶的娃。
還有個半大孩子,蹲在牆角玩玻璃球。
警衛讓沈如清坐,說陳秘書馬上下來。
沈如清謝了,把布包放在腿上,讓兩個孩子挨著她坐下。
老太太看了他們一眼,問:「你也是來送東西的?」
「嗯,給我小叔子送點衣服。」沈如清說。
「我家那口子,三天沒回家了。」老太太念叨,「說是年底忙,忙什麼呢,再忙也得吃飯睡覺啊。」
年輕媳婦接話:「誰不是呢?我家那個也是,天天加班到後半夜,孩子都快不認識他了。」
旁邊一個家屬壓低聲音:「聽說機要秘書小陳今年要提19級了。」
「19級是什麼?」
「你不知道?19級對應外面,就是副科長級別了,才20歲,前途無量啊。」
「聽說他跟翻譯室的小岳關係好,倆人經常一塊兒吃飯。」
「陳秘書對象是北外的學生,聽說長得可俊了。」
沈如清在旁邊聽著,臉上不動聲色。
陳平安蹲到那個半大孩子旁邊,看他玩玻璃球。
那孩子看見了,掏出一顆塞給他:「送你了。」
陳平安眼睛亮了:「謝謝哥哥!」
陳念坐在沈如清旁邊,忽然說:「媽,那個阿姨說,她男人三天沒回家了。」
「嗯,年底都忙。」
「那爸爸跟叔叔呢?」
沈如清愣了一下:「你爸爸周末會回來,你叔叔……也回來,就是晚。」
「可是他回來我們都睡了,麥麥這幾天都不開心。」
「你怎麼知道她不開心?她又不會說話。」
「麥麥會說話的,她會說『啊』!她開心時候說的『啊』跟不開心時候說的『啊』是兩個意思。她是不是也想叔叔?」
沈如清沒接話,摸了摸女兒的頭。
正說著,門外傳來腳步聲。
一個穿民族服裝的外賓從樓里出來,身後跟著翻譯。
外賓個子不高,皮膚黝黑,穿的衣服顏色鮮艷,跟北京人的打扮完全不一樣。
陳平安正蹲在地上,一抬頭看見外賓,眼睛都直了。
外賓也看見他了,停下來,沖他笑了笑,用生硬的中文說:「你好。」
陳平安站起來,不怕生,直接回:「你好!」
外賓樂了,從兜里掏出個小徽章,遞過來。
沈如清趕緊起身:「別拿人家東西。」
外賓擺擺手,翻譯在旁邊解釋:「這是我們國家的小禮物,送給孩子的。」
陳靈均正好從樓里出來,看見這一幕,快步走過來,用法語跟外賓寒暄了兩句。
外賓指指陳平安,說了句什麼。
翻譯轉述:「他說這孩子很可愛。」
陳靈均揉一把陳平安的頭:「我侄子,皮。」
外賓笑著跟陳靈均握了握手,跟著翻譯走了。
陳念小聲對沈如清說:「媽,那個叔叔穿的衣服,像唱戲的。」
沈如清趕緊捂她的嘴:「別瞎說。」
陳靈均聽見了,笑出聲:「念念說得對,是有點像。」
陳平安攥著徽章,翻來覆去地看:「叔叔,這是什麼?」
「收好了,別弄丟了。」陳靈均說。
他轉頭看沈如清:「嫂子,你怎麼來了?」
沈如清把布包遞過去:「給你送點換洗衣服,還有韭菜盒子,趁熱吃。」
陳靈均接過來,掂了掂:「這麼沉?」
「裡面還給你裝了點鹹菜。」
「嫂子想得周到。」
沈如清拍了拍陳平安身上的土:「走吧,別耽誤你叔叔上班。」
陳平安拉著陳靈均的手:「叔叔,你什麼時候回家吃飯?」
陳靈均蹲下來:「忙完這陣就回。」
「那是什麼時候?」
「快了。」
陳平安似懂非懂,點了點頭。
陳念站在一邊,忽然說:「叔叔,你別太累了。」
陳靈均愣了一下,笑著揉她的頭:「念念長大了。」
陳念沒躲,就那麼看著他。
沈如清牽著兩個孩子往外走,走到門口,回頭說了一句:「忙完這陣回家吃飯,我給你做你愛吃的。」
「嗯。」
「衣服要是不夠了,再跟我說。」
「夠了。」
沈如清點點頭,轉身走了。
陳靈均站在門口,看著嫂子和兩個孩子的背影消失在路燈盡頭。
風裡帶著寒氣,他裹了裹外套,轉身回樓里。
回到辦公室,桌上堆著文件,窗外是黑夜。
他也沒有獨吃,陳仲弘最近也很忙,天天也都在加班。
陳靈均端著布包進裡間的時候,陳仲弘正伏在桌上批文件,頭都沒抬。
「老總,韭菜盒子,我嫂子做的。」
陳仲弘「嗯」了一聲,筆尖沒停。
陳靈均把布包放在桌角,掀開蓋著的棉襖,熱氣冒出來。
陳仲弘這才放下筆,拿起一個咬了一口,嚼了兩下:「韭菜雞蛋。」
「嗯。」
「你嫂子手藝沒得說。」
陳靈均也拿了一個,兩人對著吃,誰都沒說話。
吃到第二個,陳仲弘忽然開口:「北外那邊,是不是快放假了?」
「快了,下個月。」
「你最後一堂課,準備講什麼?」
陳靈均愣了一下:「還沒想好。」
陳仲弘把嘴裡的韭菜盒子咽下去,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慢悠悠地說:「那我給你出一個。」
「您說。」
「氣節。」
「老總,怎麼突然給我開這個題?」
「這麼些年,我見過有骨氣的,也見過沒骨氣的。有骨氣的,死得快!沒骨氣的,活得長。可你猜怎麼著?」
「?」
「活下來的那些沒骨氣的,後半輩子天天做噩夢。」
陳仲弘把搪瓷缸放下,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黑夜。
「你去講吧,講完了你就知道,這東西不是不缺,是太缺了!缺到得有人天天講,月月講,年年講,才不至於斷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