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51章 回歸本位

第51章 回歸本位

2026-08-05 10:33:54 作者: 白鷺成雙

  然而張知序萬萬沒想到的是,程槐立失了回魂丹又抓不到賊,居然發了瘋似的加倍欺壓下頭的人。

  田莊裡的佃農、商鋪里的夥計、失職的兵痞,他都統統打罰一番。

  程安不堪重罰,徑直將所有的罪責都推到了陳寶香身上,對程槐立說她是與賊人勾結,裡應外合,故意拖住他們的。

  ——雖然給他蒙對了。

  但如此一來,陳寶香就倒霉了。

  她這日正照常在巡邏,突然就被一群武官當街押住,不由分說地拖進了大牢里。

  「官爺,凡抓人入獄,總是有罪名有提告的吧?」張知序抓著柵欄朝外喊,「平白無故將人關在這裡,又不給個說法,這是什麼道理?」

  這地牢比上一次的還黑還暗,看起來更容易被神不知鬼不覺地打死。

  陳寶香很後悔:「早知道今日出門就多帶點人。」

  張知序哭笑不得:「官大一級壓死人,他們想抓你,你身邊帶再多的人也沒用。」

  「那怎麼辦?」

  101看書 101 看書網超順暢,𝟷𝟶𝟷𝚔𝚔𝚜.𝚌𝚘𝚖隨時看 全手打無錯站

  能怎麼辦,看看能不能遇見講理的提審官,好給她一條生路。

  正說著,臉上帶著刀疤的牢頭就過來,將她提去了刑問室。

  張知序一路還在納悶:「這裡的流程怎麼怪怪的,沒提告就算了,也不問訊就先提審?」

  陳寶香看著牆壁上掛著的東西,背脊僵硬,身上的肌膚也跟著緊繃起來:「他們想直接用刑。」

  「什麼?罪名都沒有,用刑來問什麼?」

  「沒什麼想問的。」她輕聲道,「程槐立就是想讓我死。」

  位高權重之人想讓一個普通百姓悄無聲息地死在大牢里可太簡單了,那些繁複的過場,不過是權力傾軋的遮羞布。

  張知序臉色發白,滿眼都是不可置信,可前頭的獄卒當真已經拿了木夾板來,將他好不容易給她養得白白嫩嫩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放進了木頭的夾縫裡。

  ·

  自從到陳寶香身體裡,張知序就沒少為她操心。

  這人不會愛護自己,三天兩頭的受傷流血,他每晚都得坐起來給她上藥,防止留疤。

  瞧著斯斯文文的小姑娘,手卻粗糙得很,指甲短粗,指腹有繭。他看不下去,偷偷拿牛乳和珍珠粉給她泡磨,好幾個月了才養得有了些模樣。

  他甚至還拿鳳仙花的汁水笨手笨腳地給她染了個好看的水色。

  而現在,陳寶香頭上又流下了血來,白皙的手指被擠在木棍中間已經是腫得發紫,好看的指甲已經被血水滲進了邊縫。

  張知序痛得連叫都叫不出來。

  他想喊陳寶香反抗,可陳寶香只一個人,連掙開繩索都做不到,更遑論逃出這重重包圍的死牢。

  他想跟獄卒談判,可這些人早就被人打過招呼了,完全不聽他說什麼,下著死力氣在拉拽夾棍。

  陳寶香慘叫了一聲,聲音沙啞,尾音帶幾近昏厥的虛弱。

  -你說。

  他恍惚地喃喃:如果我們把那些人全殺了,不放程安回去,是不是就不會這樣了?

  -大仙。

  她疼得直吸氣:兩百多個人死在那裡,血能流滿整條街,一旦被人提告,我的下場也一樣。

  身份低微的人參與這件事,原本就是豁著命,她沒多少退路的。

  -憑什麼,憑什麼他做壞事一點代價也不用給,你卻像只螻蟻一樣,連公審都等不到就要受刑。

  -因為百姓在權貴眼裡,本就是螻蟻呀。

  張知序深覺震撼。

  以往他總聽夫子說「私權不可過重,恐軋人命」,當時感受不深,只當條規矩聽著。

  如今自己變成了被軋的那個人,才發現私權是這麼可怕的事。

  尖銳的疼痛從指尖傳到頭皮,張知序瀕死掙扎,眼前閃出了陣陣白光,耳邊也開始嗡鳴。

  恍惚間聽見陳寶香在喃喃:「我不能死在這裡。」

  熟悉的話語,熟悉的場景。

  月光透窗,依舊照出一斜浮動的灰塵。


  她睜著眼看著那些灰塵,倔強地重複:「不能死,你和我上一次沒有死在這裡,這一次也不能。」

  心頭一震,仿佛有石頭砸下去,盪起滿池的波瀾。

  張知序聽見了血水滴在地上的聲音,也聽見了鐵鏈磨擦的聲音,遠處有烈火燒灼的爆響,再遠一些還有囚犯的哀鳴。

  身體一冷,這些聲音慢慢變輕消失,另外一些聲音接踵而至。

  「……什麼時候醒得看他自己,他若不願,就還是醒不了。」

  「他平日可有什麼特別喜歡的東西?拿來試試。」

  「鳳卿哪會喜歡什麼,他對什麼都不感興趣。」

  ……

  聲音越來越大,最後好像就在耳邊響起。

  張知序吃力地捏住手邊的東西。

  不是夾棍,是柔軟的絲被。

  再睜眼看看,織花的床幃,裡頭已經按照他的吩咐摻上了金線。

  「主人?」九泉驚喜地喊了一聲。

  屋子裡頓時熱鬧了起來,傳話的傳話,把脈的把脈,宮嵐和張元初也擠到床邊,欣喜萬分:「我兒,你終於醒了。」

  盯著那帷帳怔愣了片刻,張知序喘了口氣,顧不上別的,抓著床沿就撐起了半個身子:「輪,輪椅。」

  「什麼輪椅?」

  「拿……來。」

  「快,照公子吩咐的做!」

  沒人敢耽誤,輪椅轉瞬就到了床邊,張知序被攙扶著吃力地坐上去,外袍都來不及穿便吩咐:「按我說的走……快!」

  宮嵐和張元初都嚇了一跳,這人才剛醒,怎麼能出去呢。

  但張元初想攔的時候,宮嵐還是拉住了他。

  「我們兒子不是什麼衝動的人,他這麼著急,定然是有要事,你派人跟著就是,別阻礙他。」

  的確,鳳卿一向乖巧,不會做什麼出格的事。

  張元初被說服了。

  但一炷香之後,一向乖巧的鳳卿命人硬生生撞開了城北地牢的大門。

  「張大人您聽我說,咱們這兒收人都是要過名錄的,名錄上沒有的人,您怎麼能說是在這兒呢,這與理不合。」

  「再說,您沒有調度文書,也沒有刑獄司的手令,怎麼能帶人往裡進?就不怕被御史台參奏麼。」

  「哎,前頭不能再去了。」

  張知序一路憑著記憶往前,完全不理會牢頭的狡辯。

  他清楚地記得這條路,記得到前面要往右,然後下兩道台階,過一道石門再往左——

  熟悉的刑問室赫然出現。

  昏暗的火把照著斑駁的牆壁,牆上五花八門的刑具已經被取下去一半,空氣里是濃厚的血腥氣息。

  有人倒在地上蜷縮成一團。

  裡頭的獄卒還在用刑,鞭子高高地舉起,帶著破空的狠戾,重重地打在她的背上。皮肉綻裂的聲音刮著耳廓迴響,地上的人疼得背脊抽動不止。

  張知序心口一窒,還不等輪椅停穩就起身撲了過去。

  「主人!」

  「張大人!」

  耳邊聽不見別的聲音,他只撲在她身上,焦急地將她口鼻間的血和污泥抹開,手托著她的脖頸替她順氣。

  「陳寶香?」

  「陳寶香!」

  懷裡的人臉色慘白,雙眼緊閉,額頭上流下來的血已經乾涸,瓷秘色的套裝被血水濺染得不成樣子。隨手一握她的肩,掌心裡都是血腥的濡濕之感。

  太疼了,哪怕已經回到了自己的身體裡,他也能感覺到她的痛楚。

  張知序雙眸血紅,急急地喘了兩口氣。

  身後的九泉罵罵咧咧地踢開還想動手的獄卒,一群人進來將牢里的守衛和錄事都逼在牆角,刑訊室一時吵鬧得不像話。

  他沒回頭看,只顫抖著手湊近她,想像之前一樣給她些力氣支撐,想讓她至少還能留一口氣。

  -大仙,你也太厲害了吧,簡直是神通廣大無所不能!

  -菩薩沒你法力高,佛祖沒你慈悲厚,你真是天底下最最最好的神仙!


  -我何德何能可以得到你的庇佑啊,我真是太不配了,等回去就給你供神位,用金箔描字,添上重重的香火嗚嗚嗚。

  虛無的聲音在血腥氣里破碎得抓也抓不住,懷裡的人安安靜靜,像是已經沒了氣息。

  喉結滾動,張知序伸手,努力避開她的傷處,想將她抱起來。

  但他也才剛醒,身體十分虛弱,試了好幾次都沒能成功。

  九泉伸手想來接人。

  張知序咬牙:「你別碰,她痛起來很難受。」

  只有他知道能怎麼避開傷口,只有他知道怎麼才能讓她好受些。

  深吸一口氣,張知序用盡所有的力氣將她攬進懷裡,身子後倒,他跌回輪椅里,雙臂卻還是將懷裡的人穩穩托著,慢慢放在腿上。

  手在地上沾滿了污泥,雪白的裡衣上也全是血跡和髒水。

  九泉知道他最愛乾淨,連忙將熱帕子給他遞過去。

  張知序接了,卻是沒擦自己的手,而是捏了個角去揩陳寶香臉上乾涸的血跡,一邊揩一邊嫌棄:「這麼多口子,好端端一個姑娘家,老渾身是傷像什麼話。」

  「馬飛草呢,九泉,你有沒有帶馬飛草?」

  九泉哪見過主人這個模樣,慌忙查看隨隊的東西。

  熱水、帕子、軟墊甚至薰香都是為主人備著的,可主人傷已痊癒,藥物是一樣也沒帶。

  張知序突然就崩潰了,一手捂著陳寶香那鮮血淋漓的傷口,另一隻手轉著輪子就拼命往外走。

  「主人!」九泉連忙跟上去幫著推,焦急地勸,「孫藥神就在外頭等著,陳姑娘不會有事,您別急,別急。」

  怎麼可能不急,她那麼皮實的一個人,居然沒能堅持到他回來。

  也怪他,怎麼就醒得這麼晚,怎麼就來得這麼慢!

  血腥的氣味沖得他心中窒息,眼前也陣陣發黑。

  「鳳卿,師父在。」孫思懷將他接上馬車,「我能救她,咱們回去我就能救她。」

  「快,前頭開路,差人策馬先行,讓人把藥和針都給我備好!」

  耳邊的聲音有很多,有人攙扶他,也有人企圖伸手來接陳寶香。

  張知序收攏手臂,固執地不肯撒開。

  這世道從來就是不公平的,他這麼不想活的人,被人花著大量的人力物力也要救活。而她這麼努力想活下來的人,命卻比草芥還賤。

  相處這麼久,自己好像從來沒有認真完成過陳寶香的心愿,沒給她變出銀子,也沒能讓她攀上高枝,甚至沒法保住她不受傷。

  他不配做她的大仙。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