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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權勢

2026-08-14 23:25:44 作者: 白鷺成雙

  廣廈坊只要能繼續動工,建造署的壓力就能小許多。

  張知序回到司內,原是想將廣廈坊的損失清算出來,卻接到了一封新鮮的斥告書。

  斥告書多是上官越衙署舉報下級用的,他捻著信封心裡就已經有了數。

  再拆開看,果然,巡防營統領陸守淮斥告武吏衙門陳寶香私自調度兵力,致使宣和坊救火不及時,燒毀民屋五間,燒死百姓七人。

  張知序攏起了眉心。

  短短几個時辰能發生這麼多事,他想不到,陳寶香自然也想不到。

  陳寶香還正在推脫一些熱情的閒漢:「真養不起了,我那大院子裡住了兩百多號了。」

  「武吏衙門還招人呢,你們先去試試?」

  正說著呢,樊天就跑了過來,十分著急地對她道:「陳寶香,你又惹事!」

  「啊?」她一臉莫名地站起來,「我一直在這兒都沒動彈。」

  「問題就是這個。」他撐著膝蓋喘氣,「誰讓你在這裡的?宣和坊那邊都起火了,巡防營缺人手,你接了調令又沒去,那邊都出人命了!」

  心裡一凜,陳寶香連忙抽刀就往外走。

  潛火隊已經將余火撲滅,街上滿是白煙和燒焦的木頭,還有倖存的百姓跪坐在街邊哭嚎。

  宣和坊這邊臨湖,已經幾十年都沒失過火,平日裡有十來個人巡邏著就夠了,誰料今日她已經分了五十個人先過來,卻也沒能守住。

  「老大,這火是人為。」

  「什麼?」

  「我們幾個去四周找了,找到三四個火把,救出來的屋子後院還倒著半桶油呢。」趙懷珠氣憤地道,「什麼意外,這分明是白日殺人!」

  陳寶香看著他們拿過來的物證,臉色逐漸難看。

  

  一般仇殺,不會連片地燒民居,誰能同時跟這麼幾戶人都有仇?更不會用那麼貴的油去澆屋子,百姓們已經夠窮了,不會拿錢不當錢。

  若是跟今日廣廈坊的事放在一起看——

  那就像極了一個局,要麼框住張知序,要麼框死她。

  「你們把證據收好,找機會送去大理寺謝蘭亭的手裡。」她似有所感地看向街口,「壞了,我恐怕又得遭點罪。」

  像是響應她的話似的,街口湧出兩隊巡防兵,上來就將她架住,不由分說地就往衙門的方向帶。

  陳寶香還算從容,心想在職務上找罪名大不了就是一頓板子或者一頓鞭子,這種過了明路的罪罰是不會要她的命的。

  但沒想到的是,進了衙門之後沒人提審她,也沒人來行刑,她站了一會兒,旁邊的衙差還好心地搬了凳子來給她,讓她先耐心等等。

  這待遇也太好了吧?陳寶香一時都不敢相信。

  往常不是一進門就得挨板子麼。

  更離譜的是,等了片刻,上頭來了個主審官,不等她起身就讓她坐下,還給她手邊放了盤水果:「陳大人,久仰大名,您放心,這就是走個過場,待會兒上頭髮話了您就能回去。」

  她聽得愣住:「謝大人這麼神通廣大,我證據還沒送過去,他就已經知道我是冤枉的了?」

  「謝大人?」主審官笑了笑,「是張大人明察秋毫才對。」

  張大人?張知序?

  大仙當然是她的貴人,只是畢竟已經出了人命,她也的確接了調令而未去,怎麼說也不能當做什麼都沒發生。

  「還是別連累他來得好。」她嘟囔。

  主審官聽見了,起身踱步到她旁邊,壓低聲音道:「什麼連累不連累的,也就是張大人幾句話的事兒——等見到張大人,還望大人替下官美言幾句。」

  先前陳寶香對張知序的權勢只是有耳聞,沒有怎麼實在地見識過。

  現下卻是開了眼界了,出了這麼大的事,旁人少說也要挨三十大板再流徙八百里,她倒是好,凳子坐著水果吃著,還有主審官站在旁邊給她賠笑臉。

  不一會兒,她還接到了一封升任令。

  「恭喜陳大人。」來送信的官員十分殷勤地對她道,「今日平息廣廈坊之亂有功,上頭經過吏部核議,特許您升任造業司總署武吏錄事一職,位五品,俸祿同各營統領。」

  陳寶香驚得目瞪口呆,拿著調令正來反去的看:「責罰呢?我失職的責罰?」


  「大人這是高興糊塗了。」那官員意味深長地道,「今日大人分明是先接了造業司的調令前往廣廈坊增援,按照大盛官律,同衙署的上官對下級有優先的調度權,那封后頭來的巡防營調令,與您有什麼干係?」

  還能這樣?

  陳寶香捏著紙張,有些恍惚。

  她被人恭敬地送出衙門,又恭敬地送上了車。

  天色已晚,明珠樓又亮起了燈。

  張知序一進門就覺得不對勁。

  陳寶香今日不跳不鬧,居然坐在桌邊看他書架子上的《大盛律》,眼神認真,神情專注。

  按理說他是該誇她兩句的,但是——

  看了一眼那字都倒過來了的封皮,他撩袍在旁邊的凳子上坐下,問她:「有心事?」

  「怎麼會。」她嘴硬地翻了一頁,「我今日升官了,高興得很呢。」

  這像是高興的模樣?

  打量了她兩眼,張知序問:「今日之事,你覺得是巧合還是有人蓄意為之?」

  「那當然是程槐立和陸守淮他們蓄意為之。」陳寶香提起來就生氣,「就算我不去廣廈坊增援,他們也會逼你三番五次調度巡防過去,然後再在巡防的轄區里縱火。」

  巡防不是造業司麾下的衙署,一旦出事,張知序也會被提告濫用調度權。

  「很聰明啊。」他含笑點頭,「那你又在氣什麼呢?」

  「我不是氣,只是想到了一些舊事……算了,你肯定也不愛聽。」

  搬來凳子坐在她身邊,張知序捧起茶盞:「說。」

  陳寶香定了定神,伸手比劃:「我們三鄉里有一個人,打小就瞎了一隻眼睛,去做工沒人肯要,原是沒活路的,但他很是吃苦耐勞,去城裡收潲水、打更、掃街,什麼活兒都做,終於在二十來歲時攢了一點小錢,打算回村給母親治病。」

  「結果當時有兩個大戶人家不對付,一家說家裡失竊,另一家說家裡走了火,兩家都頗有權勢,互相告不倒,官老爺為了息事寧人,就把打更的他拉去打了一頓板子。」

  「那一頓板子很重,打得他癱了兩條腿,在城裡耽誤了半個月,於是母親沒救回來,自己也只能苟延殘喘。」

  陳寶香歪著腦袋笑:「他的一生都毀啦,卻像落進海里的水滴,激不起任何波瀾。上京一切如常,那個打他板子的老爺後來還升了官。」

  張知序捧著茶盞的指節顫了顫。

  他是在大家族裡長起來的,從小接受的教育其實是「成大事者不拘小節」。

  比如今日之事,他要做的是跳出對方的圈套,只要成功跳出,便已算是成事。

  至於對方用了什麼手段、禍及了多少人,其實都跟他沒關係,罪業也落不到他身上。

  但聽陳寶香說的這個故事,他突然就好像回到了她的身體裡,心口有洶湧而上的憤懣和不甘。

  憑什麼呢,憑什麼別人的一生只是權貴鬥爭之間的犧牲品,憑什麼本可以活得好好的人,要變成宣和坊河邊不成形的骨灰。

  「我會替他們報仇的。」他沉默半晌,然後開口,「但在那人伏法之前,我能做的只有為他們申發修繕房屋的錢和喪葬撫恤,最多也只能按七品武官的份額給,再高怕是……」

  還沒說完這個「怕是」,陳寶香就「哇」地一聲抱住了他的胳膊:「大仙,你真不愧是救苦救難的神仙!」

  「嗯?」

  「這事放平時,官府絕不會管的,他們只能自認倒霉。」她雙眸晶亮地道,「但你居然願意給他們重修房子,還願意給他們喪葬撫恤!」

  那地界想重修房子可不輕鬆,就算地皮是自家的,想順順利利地進行也得各方打點,一間屋子少不得要一兩百萬錢。

  再說喪葬,那些人房子錢財一夕之間化為烏有,想讓親人布道場起儀式再下葬,怕是得賣身。

  這些事官府都願意負責的話,那可真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我就說得給你弄個金身!」她高興地低頭翻找。

  張知序還有些沒調整好情緒,就見她刷地一下從掏出個巴掌大的木雕佛像,獻寶似的遞到他面前。

  「怎麼樣,我說到做到吧?」

  金光閃閃的佛像立在她手心,雕工不算精緻,但看得出用心,連佛珠上的小墜子都沒有疏漏。


  但仔細看用料,張知序又忍不住笑了:「說好的用金子,你這不還是用的金箔?」

  「大仙你不懂,金子太重了拿著多累啊,金箔它……它勝在輕巧。」陳寶香強自解釋,把那小佛放在他手裡,「你看看,像不像你?」

  這佛像小小的,很難看出像誰不像誰,但張知序還是覺得有趣,翻來覆去看了一圈:「這手怎麼是伸出來的形狀?」

  像是想跟誰交握。

  「不懂了吧?」她又拿出一個木佛,笑嘻嘻地將兩個雕像的手握在一起,「這叫『握佛』,咱倆一人一個,這樣我要是有事,就直接對著佛像叫你。」

  張知序嗆咳了一聲。

  如果他真是神仙,這玩意兒說不定還管用,但他不是。

  「這東西,看著沒法力。」他心虛地道。

  「怎麼會!」陳寶香不服,「我這是在青雲觀里求來的,道士還給開了光,說最是靈驗好用的,花了足足一百文呢。」

  她去道家的觀里求佛家的神仙,還開光?

  張知序欲言又止,最後扶額:「罷了,先吃晚飯吧。」

  「晚飯我就不跟你吃啦。」她起身道,「今日是裴公子的生辰,晚上在摘星樓有宴。」

  張知序一頓,面色平靜地垂下眼皮:「你要去?」

  「當然呀,人家給我發請帖了。」

  「……」

  「大仙你怎麼了,臉色怎麼突然這麼難看?」

  「沒有,是外頭的天黑了。」他冷著臉起身,「去吧,玩個盡興才好。」

  「可我先前的頭面還在蕁園沒有帶過來。」她嘿嘿兩聲,「聽說這明珠樓里有不少寶貝,大仙你能不能……」

  「不能。」

  「嘎?我就借用一下,會還的。」

  「借用也不能。」他眯眼看向窗外的景色,「出什麼紕漏我可擔當不起。」

  小氣鬼。

  陳寶香撇嘴,瞧著時辰不早了,也沒繼續糾纏,蹦蹦跳跳地就回去更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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