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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馭下之策

2026-08-14 23:35:36 作者: 白鷺成雙

  李秉聖怔愣,莫名其妙地看向花令音。

  後者猶豫良久,還是低聲道:「葉霜天當年一力欲改科考之制,未及成事便因收受賄賂而入獄,其家人後代全部受了牽連。」

  葉瓊心只是被牽連的人,真正涉案的是葉霜天。

  李秉聖想起來了,自己剛記事的時候見過葉霜天一面,父皇說她是兩朝宰輔,頗有賢名,當時葉霜天還給了她一塊筆直的鎮紙以示關愛。

  可後來再大些,她聽見的關於葉霜天的議論就變成了「奸臣」、「貪官」云云,沒過多久這人就死在了大牢里,家都被抄了個乾淨。

  李秉聖有些恍惚地垂眼,正好與陳寶香的目光撞上。

  她跪在下頭看著她,眼睛一眨也不眨,希冀、期待、忐忑、緊張,如旱季里拜龍王,又似苦難中望觀音。

  「……你這不還是架著朕嗎。」

  她又氣又有些心軟,「陳寶香,朕初登寶座,接到手的是座瘡痍密布的江山,世家門閥勢大,藩王紛爭不斷,朕沒有功夫處理那些積年舊事,你也不該拿一家私事來煩擾朕。」

  「陛下誤會。」陳寶香拱手,「臣並非想為葉家喊冤,祖墳一時半會立不成碑也不急。但冬日將盡,春闈又至,今年的科考,難不成還要如往年一樣?」

  大盛科考男女皆可參與,但要先過鄉試院試,再得籍貫地官員的舉薦,二者缺一不可。

  

  這樣的制度導致的就是學子們必須拜入高門攀扯關係。

  拜高門需要銀錢,男兒家還好說,家裡總能擠出些餘糧助其成事,但女兒家,遇此門檻放棄者十之八九。

  李秉聖一直在辦私塾,她當然知道此制必須得改,只是登基之後實在事忙,紛擾不斷大事纏身,她沒能顧得上。

  緩和了神色,她走回御案之後翻找,將前幾日張知序送的「牆磚」從奏摺堆里拖拽出來。

  張知序用三塊「牆磚」向她稟明了科考之制應該如何改,言辭懇切,讀之令人動容。

  但看著看著,李秉聖神色還是漸漸複雜起來。

  昔日她未坐皇位,很清楚有些弊病應該怎麼治,但真坐上這個位置,她才發現很多病不是有治的辦法就可以下手的。

  廢除官員舉薦當然是好的,能變相削弱門閥,也能使更多人參與科考。

  但世家大族維護此制已有三百年之久,改制等於拔他們的根,必然引起抵抗和動盪。

  李秉聖不由地又想起葉霜天。

  這人當年獲罪抄家,當真是因為受賄嗎?

  御書房裡安靜下來,只有燒著炭的火盆里還有些響動。

  陳寶香安靜地跪著,看著李秉聖細讀奏摺,又看著她實在好奇,小聲吩咐花令音去取當年的案卷。

  神色稍松,她終於將袖袋裡的東西掏了出來。

  「陛下,臣最近閒來無事常在京中走動,那些人也不知怎麼的,見了臣就來塞東西,臣不識字,就只能交給陛下了。」

  她雙手捧上一本厚厚的名冊。

  李秉聖抬頭,額角直跳。

  這又是什麼鬼熱鬧,她一點也不想看,陳寶香就會給她找事做,她這次絕不會再搭腔,絕不。

  花令音湊上去接過,翻看兩頁之後,眉梢高挑:「陛下?」

  「朕耳朵瞎了。」

  「不是陛下,您且看一眼。」

  「眼睛也聾了。」

  花令音哭笑不得,翻出幾個醒目的人名強自呈遞過去。

  李秉聖被迫看了一眼,臉都皺一塊兒了。

  但等看清這上頭寫的是什麼之後,她恢復了正經,伸手接過去飛快地翻了翻。

  居然是一本受賄名冊,上頭記了兩百餘人,官職或大或小,都涉及千兩以上的受賄。名姓籍貫、對應有無提告、提告的狀紙壓在何處,都被整整齊齊地列在其間。

  李秉聖唰地將其合上,佯怒道:「陳寶香,你真是好大的膽子,得罪人不算,還非將他們往死路上逼,就不怕他們被逼急了,非與你同歸於盡麼!」

  陳寶香無辜地眨眼:「怎麼,這東西很厲害?」

  豈止是厲害,這簡直是每個帝王都想要的利刃。


  帝王何以馭下?當然是要執掌臣下的生死,但有時候當皇帝的也被規矩制約,無法隨心所欲。

  有這冊子就不一樣了。

  說是斬一個政敵,那少不得要被議論一番。但要說是斬一個貪官,那朝中無人能置喙,傳去民間,百姓還會拍手叫好。

  李秉聖心裡這叫一個高興。

  但高興著高興著,她突然後脊一涼。

  手邊放著剛呈上來的葉家舊案的卷宗,還沒來得及打開。

  高高的皇位上,她仿佛覺得自己的影子在與多年前父皇的影子相重疊。

  同樣的威嚴龍袍,同樣的馭下之策。

  李秉聖白著臉盯著卷宗上的繩結,發現自己好像不用打開也知道裡面寫的是什麼了。

  「陳寶香!」她倏地站起,動了真怒,「你膽大妄為,屢次犯上,朕要罰沒你一年的俸祿,無詔不得再入宮!」

  陳寶香一點也不意外。

  她只深深地看了座上的人一眼,然後雙手交疊,緩緩下叩:「謝主隆恩。」

  沒有人可以在挑釁皇權之後還全身而退,陳寶香覺得陛下對自己已經很是仁慈了,連板子都沒打。

  她低眸退下,慢慢地走去宮道上。

  「葉家當年遭難怎麼會是因為受賄,葉霜天一生清廉,連宅子都沒置辦個好的,逼得瓊心每回去書院都要走上半個時辰。」季秋讓的聲音在她腦海里響起。

  「她家是突然被定的罪,罪證都不是從家裡搜的,而是直接呈在堂上。」

  「因著是貪污的罪名,葉霜天在囚車裡還挨了百姓的打砸。」

  「許多人都清楚她是被冤枉的,可清楚又如何呢?聖意如此。」

  的確,若不是聖意如此,顧昌寓怎麼能定葉霜天的罪。

  可就是聖意如此,她才想問問如今的陛下。

  要跟前人一樣嗎?

  她先前說的想要的那些東西,是照著前人的路走就能得到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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