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叫他薄總。
一字一頓,刻意加重了語調,語氣里滿是疏離與生分。
她問,這是不是他們有錢人的消遣。
一句話,便和他界限分明,也徑直將他視作肆意玩弄真心的人。
薄循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只覺得自己向來波瀾不驚的內心,那塊一直懸著的巨石終於徹底墜落,猝不及防砸進胸腔深處。
密密麻麻的鈍痛蔓延開來,悶痛纏得人難以呼吸。
他看得清楚她的一切。
她此刻眼底的脆弱,難堪,委屈,還有真心和信任被辜負的難過與失望,清清楚楚映在他眼裡。
他喉結滾動幾番,薄唇微微翕動,帶著幾分沙啞開口:「……梔梔,你聽我解釋。」
話音落下,棠梔眼眶紅得愈發厲害,淚珠在眼裡打轉。
她死死咬緊下唇,強忍著不想讓淚水滾落下來,讓自己顯得更加狼狽。
「解釋什麼?薄總是要告訴我,是我誤會你了嗎?你從來沒有騙過我,你真的只是沈聿?」
薄循沉默了。
他無從辯駁,也無法否認,他的確騙了她。
昨天晚上,他已經有了想和她坦白一切的想法。
所以才會借著夜色,牽著她的手撫上自己胸膛,借著昏黃柔和的落地燈光,刻意讓她看清他胸口那顆淺淡的痣。
她自己之前提起過這個特徵,可她昨晚看見了,卻始終沒有聯想到他身上。
所以他想,讓她先好好睡一覺,等她今天睡醒,再告訴她所有真相。
他沒有想一直騙她下去,只是,他也會怕。
怕一旦她知道了他的身份,就會疏遠他。他沒有把握留下她,所以才一直拖延。
明明,他已經做好了坦白的準備,他沒想到會有這種變故,變成她從別人口中得知這件事。
薄循不知道,棠梔剛才接的電話是誰打來的。
但事到如今,這也已經不重要了。
他眉眼沉沉,想說什麼又盡數咽回心底,沉默許久才緩緩開口:
「我從來沒有把你當成消遣,棠梔。」
「我的確騙了你,在你面前隱瞞了我的身份,可我是真的喜歡你。」
這句喜歡說出來,只讓棠梔覺得更加難堪。
她鼻尖發酸,語氣帶著刺骨的嘲諷:「薄總口中的喜歡,就是連真實身份都藏著掖著,從頭到尾把人騙得團團轉嗎?」
棠梔此刻,整個人混亂又難過。
因為她想到,她從頭到尾都被蒙在鼓裡,就連薄肆也一概不知情,唯獨眼前這個男人,自始至終什麼都知道。
他清楚她對薄肆撒過謊,也清楚在薄肆眼裡她是他的女人。
他清楚所有內情,卻始終不動聲色步步靠近,一點點哄著她放下防備,對他心生信任,漸漸依賴淪陷。
他甚至看著她在他和薄肆之中糾結。
這種心思深沉,深諳拿捏人心的上位者,行事處事向來遊刃有餘。相比之下,她天真又莽撞,在他眼裡和一張白紙沒區別。
所有情緒心思全都寫在臉上,一眼就能看透,也最好引導掌控。
棠梔知道,眼前的男人說喜歡她,大概是真的。
如果不是喜歡,薄循這樣的人根本不必在她身上費這麼多心思。
他的確沒有做過什麼傷害她的事。
特意讓人真的給她送來熱騰騰的煎餅果子。
她直播時默默陪著刷禮物,陪著她逛遍整條小吃街,起風了給她披外套,下雨了替她撐傘。
親手給她做甜品,認真鄭重地和她告白。在發現她信息被人泄露時,那麼晚了還守在她家門外。
他會在她最害怕無助的時候出現,把她抱進懷裡給她安全感。帶她回他的公寓,事無巨細地照顧她,晚上陪著她擁她入眠。
可能喜歡是真的,可棠梔實在沒法接受。
從前那些讓她心動、淪陷的美好瞬間,從頭到尾都建立在虛假的身份之上,好像都成了循循誘導的陷阱。
更何況,像薄循這樣的人,他這樣的身份,和她天差地別,誰知道對方的喜歡又能維持多久。
可能昨天喜歡,今天就不喜歡了。可能今天喜歡,明天就不喜歡了。
這種手握財富權勢的上位者,動心時能把人萬般寵溺捧在手心裡。
那些暖心浪漫的舉動,對他們而言,反正只是動動手指就能做到的事情。
一旦新鮮感褪去,沒了喜歡,也能輕易就把人拋棄。
棠梔覺得,自己已經沒辦法再在這裡待下去了。
她緊緊咬著泛白的下唇,聲音輕啞又疏離:「謝謝薄總這段時間的收留,我要回家了。」
「你之前給我直播刷的禮物,幫我請律師和找工人的費用,加上我這幾天住在這裡的花銷,我會折算清楚,還給你的。」
「至於我們之間……我希望,往後我們互不打擾,不要再聯繫了。」
話音落下,棠梔垂著眼,刻意避開薄循的視線,抬腳就往下走。
幸好她當初過來的時候什麼都沒帶。
現在要走,也不用收拾什麼。
棠梔知道,她一直不是個勇敢的人。
而此刻,她更是沒有半點勇氣去面對薄循。
指責他的話,她說不出口。接受這一切,她也做不到。
她只想逃。
逃離這間公寓,逃離他的視線,逃離這段混亂的關係。她想一個人靜一靜,把現在胸腔內雜亂翻湧的情緒壓下去。
好在現在知道真相,還不算晚。
她本來就不是死纏爛打的性子。
哪怕曾經動過真心,她也放得下。
頂多往後想起這些事情,心底會泛起一陣鈍痛。但時間久了,總會慢慢平復。
她腳步緩慢,指尖微微發顫,一步步走下樓梯。客廳安靜得可怕,兩人之間沒有一句多餘的交談。
她低著頭,刻意錯開薄循站立的位置,只想快速從他身側擦肩而過。
可就在兩人肩膀堪堪擦過的瞬間,一隻寬大的手掌卻驟然伸出,力道克制,攥住了她纖細的手腕。
溫熱的觸感透過薄薄的布料灼燒上來, 箍得她手腕一緊,心口反倒縮得更疼。
男人原本緊繃的脊背繃得愈發挺直,周身斂著壓抑的、沉默隱忍的氣息。
棠梔沒有抬頭,看不見薄循臉上的神情。
她只能聽見他的聲音壓得很低,褪去了平日所有沉穩自持,沙啞又鄭重。
「…對不起。」
他攥著她手腕的力道放輕了些,怕弄疼她,卻仍舊固執地扣著,不想讓她離開。
視線沉沉落在她低垂的側臉,原本平穩的聲線愈發沙啞低沉。
「是我的錯。」
「能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