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元嘉已經把第一層提示擺在她面前,可提示終究只是提示。
送菜車能進別墅,也能從別墅離開,真正難的是,她要怎麼從周既眼皮底下坐上那輛車。
接下來的兩天,她依舊按時下樓吃飯,在別墅里四處走動。
每天上午,她會去後院坐一會兒,偶爾看書,偶爾餵池子裡的魚,目光卻借著玻璃與水面的反光,將周圍一切悄悄收入眼底。
送菜車每天五點半到。
車身是舊的,深灰色廂式小貨車,擋風玻璃右上角貼著一張褪色通行證。
司機年紀不輕,話很少,停好車便下去抽菸。廚房的人負責卸貨,空箱則提前一天摞在後門,等第二天裝車帶走。
守衛會掀開後廂看一眼。
檢查的人每天不固定,動作卻幾乎一樣。開門,掃過貨廂,再敲兩下車門放行。
整套流程從進門到離開,不超過二十五分鐘。
石露玉最初以為,藏進空箱就夠了。
可第二天,她看見廚房的人把所有箱子逐一倒扣,清掉裡面殘留的葉片與泥水,又將大箱套進小箱,疊成規整的幾摞。
那條路行不通。
第三天,她發現車廂靠近駕駛室的位置有一層窄隔板,平時堆著防雨布和綑紮繩。空間勉強能容下一個人,卻沒有任何遮擋。只要守衛多往裡走兩步,她就會被看見。
真正的機會出現在第四天。
凌晨四點五十,山里起了大霧。
石露玉沒有開燈。她坐在床邊,聽著走廊外的腳步聲一撥撥過去。四點五十五,夜班守衛最後一次巡查。五點整,廚房亮燈。五點十分,後院傳來拖動塑料筐的輕響。
她換上一身最不起眼的灰色運動服,將頭髮束緊,外面套了管家昨日送來的薄外套。
衣服口袋裡只有幾樣東西。
一張從書房便箋上撕下來的紙,兩張她提前藏起來的鈔票,一隻沒有信號的舊手機,還有一枚從餐廳順走的細小髮夾。
她沒有帶任何行李。行李會拖慢速度,也會讓每一個看見她的人記住她。
五點二十分,石露玉拉開門。
門外的保鏢立刻看過來:「石小姐?」
「睡不著。」她神情平靜,「想去樓下喝水。」
保鏢沒攔,只側身讓開。
許元嘉離開前交代過,她可以在別墅里自由活動。這個命令此刻成了最好的掩護。
石露玉沿著樓梯往下走,沒有直接去廚房。
她先經過餐廳,拿了杯水,站在窗邊慢慢喝。後院已有傭人開始忙碌,幾個空箱被推到側門旁,廚房門來回開合,霧氣順著門縫往裡漫。
五點二十八。
遠處傳來發動機的聲音。
石露玉握緊杯子,等那輛灰色貨車駛進院內,才放下水杯,裝作漫無目的地走向後院。
周既就在這時從側廊出來。他穿著一件深色夾克,手裡拿著對講機,神情一如既往地冷靜,「石小姐。」
石露玉腳步沒停:「早。」
周既看了眼她身上的衣服,「您今天起得很早。」
「山里太安靜,睡不著。」
「透氣。」
她答得自然,走到廊下後便停住,沒有繼續往側門靠近。
周既站在幾步外,目光從她臉上緩慢掃過,「外面霧大。」
他說完,卻沒有離開。
石露玉低頭看著院中的水汽,心裡已經開始計算。
送菜車停在離她不到三十米的位置。
司機下車點了煙,廚房兩個人正在卸貨。周既原本每天這個時候都會去前院查看交班記錄,今天卻留在了這裡。
他在懷疑她。或者,他只是習慣防備所有可能發生的意外。
石露玉端著空杯站了一會兒,忽然偏頭問:「許元嘉什麼時候回來?」
周既神情沒變:「嘉爺沒說。」
「他這幾天都不回來?」
「不清楚。」
「你們連他的行程都不知道?」
「嘉爺的行程不需要向我們交代。」
石露玉笑了一下:「你倒是忠心。」
周既淡聲道:「分內事。」
「那他有沒有告訴你,我準備逃跑?」石露玉突如其來這樣問,索性不裝了。
周既眼神終於有了變化,他看著她,片刻後才道:「石小姐,嘉少讓您自由活動。」
「所以你覺得我走不成?」
「您可以試。」他微微頷首,情緒平淡,「祝您好運。」
石露玉指腹輕輕蹭過杯沿,盯著他。
周既也看著她,沒有一絲玩笑的意思。
許元嘉真的把這件事交代給了他。
他沒有命令周既直接攔住她,卻也不會讓周既故意放水。她能不能離開,全看她自己。
她忽然想起他臨走前那句——
「別讓哥哥失望。」
很好。
那她就不讓他失望。
石露玉轉身往回走。
周既看著她離開,眸色沒有放鬆。
她走進餐廳,又回到樓上。
石露玉站在二樓走廊盡頭,從窗戶看見周既接了電話後,背影消失,這才拉開旁邊那扇平日很少有人用的雜物間門。
前一天,她已經在這裡找到一條通往洗衣房的服務通道。
通道狹窄,沒有監控,盡頭連著後廚旁的儲藏間。傭人為了出入方便,經常把門虛掩著。
石露玉沿著樓梯下去,腳步壓得很輕。
經過洗衣房時,她順手拿起一件寬大的工作圍裙套在身上,又從架子上取下帽子,把頭髮完全遮住。
她沒有嘗試偽裝成傭人。別墅里的人都認識她,越裝越容易引人注意。她只需要在霧裡遮住最醒目的輪廓,爭取幾秒時間。
後廚正忙,油煙機與水流聲蓋住了腳步。
石露玉貼著儲藏間牆邊過去,趁兩名傭人抬著空筐轉身,將門推開一條縫。
霧氣撲面而來。
貨車後廂已經裝回大半空箱。
司機背對著車門抽菸,負責檢查的守衛正低頭簽收單。石露玉沒有立刻靠近,而是繞到堆放雜物的棚架後。
空箱最後還要裝一批。
她等的就是這個時間差。
廚房的人把三摞箱子推出來,石露玉趁他們返回時跟在推車後面,身形完全被高高疊起的塑料箱遮住。
到了貨車後方,她借車身與霧氣擋住視線,快速爬上後備箱,拉開里側的工具櫃。
她昨日觀察過,司機每次只會從駕駛位上下車,從來不碰這邊。
石露玉擠進去,將車門輕輕合攏。
黑暗立即壓下來。她膝蓋抵著冰冷鐵皮,手臂幾乎沒有活動餘地。
外面有人說話,車廂震了一下,隨後傳來後門合攏的重響。
有人走近車旁。
石露玉全身驟然繃緊,聽到腳步停在門外。
一隻手搭上了後備箱車門。她屏住聲息,指尖緊緊扣住圍裙邊緣。
「這邊檢查過沒有?」周既的聲音隔著車門傳來。
「看過了,既哥。」
「工具櫃呢?」
「平時沒人用。」
「打開。」
石露玉掌心瞬間滲出冷汗。
她沒有想到周既會回來得這麼快。
更沒想到,他會突然檢查這個從來沒人碰的柜子。
後備箱門緩緩上台,就在工具櫃的鎖舌即將彈開的瞬間,前院忽然傳來一聲尖銳警報。
有人高聲喊:「南牆監控斷了!」
周既動作停住。
對講機里同時響起急促匯報:「既哥,三號攝像頭和四號攝像頭同時黑屏,電路可能出了問題。」
周既沉默半秒,立即道:「送貨車先別放行。」
石露玉心口一沉。他沒有離開。
反而先扣住了車。
「你去南牆。」周既對旁邊守衛道,「把司機叫回來,所有門重新檢查。」
腳步聲迅速散開。
石露玉蜷在工具櫃裡,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
這場監控故障來得太巧。
她第一反應是許元嘉。
可若真是他安排的,這也算不上幫忙。警報一響,整個別墅戒備只會更嚴。
除非……
石露玉猛地想起許元嘉說過的話。
哪條路永遠沒人走。
所有人此刻都盯著南牆和各個出口,最安全的地方或許已經變了。
可她現在被困在車上,沒有任何選擇。
幾分鐘後,車門外傳來司機不耐煩的抱怨。
「每天都送,車也檢查了,還要等多久?」
守衛道:「按規矩。」
周既始終沒說話。
石露玉清楚,他大概已經猜到她就在車裡。
只是還沒確定具體位置。
工具櫃外傳來指節輕敲鐵皮的聲音。
一下。
兩下。
周既站在門外,語氣平淡:「石小姐。」
司機愣住:「什麼石小姐?」
周既沒理他,「如果您在裡面,現在出來,還來得及。」
四周靜得只剩發動機低沉的轟鳴。
石露玉沒有動。
周既繼續道:「山下有兩處關卡,就算這輛車能開出去,您也走不了。」
她依舊不出聲。
「嘉爺只是讓您試,沒讓您把自己塞進這種地方受罪。」
石露玉咬緊牙關。
他果然知道。
可他若百分之百確定,早就已經開門。
他是在詐她。
周既等了幾秒,見裡面沒有回應,終於拉開工具櫃。
門外灰白天光湧進來。
裡面只有雨衣、工具與幾隻壓扁的紙箱。
周既眸色微沉。
守衛愣了下:「沒人。」
他伸手撥開紙箱,確認柜子最深處也沒有藏人。
司機不耐煩地嘀咕:「我都說沒人。」
周既站在霧裡,視線緩慢掃過車底、駕駛室與周圍院牆。
「既哥。」守衛低聲問,「放行嗎?」
他沒有立刻回答,半晌,才道:「放。」
司機罵罵咧咧上車。
貨車駛出側門時,周既仍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逐漸遠去的車尾。
他知道石露玉一定離開了別墅。
可她究竟藏在哪裡,他暫時沒想明白。
車開出第一道崗後,石露玉才從駕駛室頂層狹窄的儲物夾層里緩慢鬆開手。
方才監控警報響起時,她趁周既注意力被對講機牽住,推開工具櫃內側那塊鬆動的薄板,鑽進了上方夾層。
空間逼仄得幾乎無法轉身。
那塊薄板,是她前一天在觀察貨車時發現的。
她當時並不確定能否利用。
直到周既要求檢查工具櫃,她才在最後關頭賭了一次。
車沿著盤山公路往下開。
石露玉蜷著身體,聽見司機一路抱怨別墅規矩多,守衛越來越神經質。她沒敢立刻出來,直到車輛經過第二處關卡,又行駛了十多分鐘,才推開夾層。
司機從後視鏡里看見她,整個人猛地一抖,方向盤差點打偏。
「你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