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地里也沒有什麼活計,花生遮住了田地里的空隙,玉米也長的老高,成了青紗帳。沒有人去地里,大人們也囑咐孩子們別去玉米地里,反正裡面老嚇人了,拐小孩的有鬼怪有野獸了,大人孩子都安生在家。女人們拿起了丟了好久的活計,合繩做鞋、織毛衣、在家各種忙碌。
侯桂蘭因著兩個女兒大了,春上閒的時候也經了線,女兒家將來結婚總是要有些床上用品的,這家織布的床單是每個農村閨女離不了的嫁妝。家裡有現成的織布機,每日裡教著青青織布,娘倆個在家誰有空誰就坐在織布機上「咣咣」的織布。農村閨女不上學了,就是這樣田地里的活要會幹,家裡的活兒也要學,做鞋織布,縫補衣服都是必學的技能。
侯桂蘭有了空,她到底是老練,畢竟打小就被母親教授著,坐在織布機上熟練的來回撂著梭子,青青常看的入了迷,娘干起活來咋這麼好看。
母親織布,青青就拿了複寫紙,拓印她從好朋友李丹陽家借的鞋墊子花樣。那次她去丹陽家,好傢夥,她納了厚厚一摞的鞋墊子花花綠綠的,每一雙都好看,聽說是給她未來女婿納的呢。
青青還沒對象,她納鞋墊子純屬是打發時間,給爹娘,姐姐姐夫做的。在白布上印好花樣剪下來,曬乾的袼褙上畫好了家人們的鞋樣,一雙雙的剪下來拿漿糊抹勻,將印了花樣的白布粘上去,等晾乾了就可以拿繡花線納鞋墊子了。
侯桂蘭一邊織布一邊看小女兒幹活,時不時的提點一二。「喊你二姐燒湯去,一天天的鑽在屋裡,也不嫌著急!」
「我就好了,等會兒我做飯。」
「青玉,青玉!」侯桂蘭才不慣著,邊織布邊喊。
沒人應她,氣的侯桂蘭將梭子放在布上,下了織布機,往廂房裡來。想著青玉給家裡掙了錢,讓她好歇了兩天,但也不能幾天還啥也不干吧,吃了飯就躺著,一個年輕人咋能這樣子。
推開門青玉果然還在床上躺著,「我喊你沒聽見啊?都回來幾天了還是這樣,你說到底是咋回事?」
「沒事。」青玉懨懨的說。
「沒事做飯去!等會兒你去代銷點打點醬油,家裡沒了。」侯桂蘭說著從口袋裡掏錢。
「您讓青青去。」
侯桂蘭眉毛一挑,本想罵但想到田翠的話,還是忍住了「青青幹著活呢,你去吧!」
青玉覺得自己半死不活,什麼都提不起勁,心裡只有郭孝誠,她很想他,很想很想。但這事兒不能讓家裡知道,如果爹娘知道,他們能打死她。
拿了梳子梳頭髮,鏡子中的自己一如往常,只是再沒有了神采,灰暗而頹敗。胡亂綁了個馬尾就去了灶屋拿醬油瓶子。
侯桂蘭見二丫頭拿著瓶子出門,心裡方安。也無心織布,走到大門口坐在石頭上,遠遠的望著,田國慶就在村里開代銷點的那家幹活,她昨天就和田翠商量了要讓這兩個冤家多相見、多說話,慢慢熟了就好辦。
青玉走到代銷點門口就看到了曾經的相親對象田國慶,穿了件紅背心,一條舊軍褲,正拿著鋸子幹活。田國慶看到青玉先是一愣,後面是驚喜,忙拿了毛巾擦了滿臉的汗,顯然是沒想到竟然看到了心上人了。他來這裡已經幾天了,每天都想著能不能看到青玉,一連幾天都沒有看到,他甚至還藉故找東西去了她家門口幾趟,還是沒有看到。
姑姑都說她回來了,難道生病了還是走親戚了?讓他幹活之餘胡思亂想,原本不想了,今天竟意外見到了,只是他今天的形象有些不好看,一頭的木屑滿臉的汗,讓他有些自慚形穢。擦了汗拍了頭髮,他主動找她說話「青玉,你打醬油呢。」
「嗯。」青玉頭都沒有抬,就徑直進了代銷點。
田國慶又是高興又是沮喪,青玉壓根就沒正眼看他,可他還是滿心滿眼覺得她最好,去了縣城到底是不一樣,又白又洋氣,根本就不像村裡的閨女們。他再沒了心思幹活,青玉占據了他的眼睛,他望著她打好了醬油回家,只看的她拐了彎方罷。又從地上拿起了鋸子,等明天來幹活,一定不穿這身舊衣服了。
侯桂蘭看著女兒回來,跟著女兒回了家。她生上火對著擇菜的青玉道「我那天看田國慶給人家打家具呢。」
青玉沒吭聲,只顧忙著手裡的活。
「聽說人家在他們村可是數的著的富裕戶,父子倆都干木工,這得多掙錢啊。」侯桂蘭語裡話外眼熱的不行。
青玉端著盆子就出了灶屋,侯桂蘭一見二丫頭又似往常一樣,直氣的咬牙切齒,放著這麼好的人你看不上,你到底想找個啥?我咋就生了這麼一個犟種啊。
到了傍晚時下起了雨,一下雨村里就更是寂靜,平常門口還有乘涼的人,借著明亮的月光談天說地,孩子們四下跑著瘋玩,一下雨全都歸了家。
一家人守著一盞煤油燈,侯桂蘭紡花,青青坐在油燈邊納她的鞋墊,楊兆山坐在椅子上抽他的汗煙,伴著外面的雨聲,少有的安靜祥和。
「聽說上面明天泄洪呢,也不知道今年能不能逮到魚。」侯桂蘭一邊紡花一邊跟老伴說。
「逮那個幹嘛,水那麼大。」楊兆山最不喜歡冒險捉魚,往年雨水大泄洪時,他的大女婿文軍,他膽大常常他們爺倆結伴去,前年雨水大,他們拾了好多,自己吃過了癮,還拿到外鄉的集市上賣了不少。今年女兒女婿出去躲計劃生育,只他一個他才不去。
「你就是膽子小,明天去看看,就是拾兩條咱們也解解饞不好?」
「明天再說,吃那個幹嘛刺多。」
「吃飯時聽說都有人連夜去了呢。」
「管人家呢。」
「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你啊一輩子就會種個地!」侯桂蘭是忍不住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