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碌的麥收過後,青玉被母親和妹子接回了家。雖說心裡不在乎,但還是趕著最後一班車到了鄉里,等到了天黑迎著夜色,母女三個抱著孩子拿著行李走著回家。
在家的楊兆山正一個人坐在院子裡,心裡焦急的等待著,他想去鄉里迎迎她們,但他臉皮薄怕了別人見了笑話他,幾次出了大門又回來了。
大門半掩著,門「吱呀」一聲,母女三個一進了家。
青玉就看到了站在黑暗中的父親,輕聲喊了一聲爹。楊兆山看著抱著孩子回來的二丫頭,轉身就回屋關上了門,明明他不想如此,但心裡翻江倒海只覺得臉面全無。
青玉看著父親如此心裡也是難受,抱著孩子愣怔的站在院子裡進退兩難,侯桂蘭嘆了口氣,「走吧,晚兩天就好了。」說完打頭推開了屋門,就沒好氣的嘟囔老伴「你還要臉呢,真是閒的蛋疼!」
侯桂蘭點上燈,將東西放下,就拿了手電筒對著兩個閨女道「青玉,你帶著孩子先睡你大姐屋裡吧,反正他們一年半載的也不回來。」
「中。」青玉坐在昏暗的油燈下,將包在孩子身上的薄衣服解開,讓他涼快一些。孩子受到了驚動,哭著哼唧了兩聲。
躺在床上背對著他們的楊兆山聽到孩子的哭聲,身子動了動。他想起來看看孩子,不管咋說也是他的外孫,但老伴才嘟囔了他,青玉回來他都沒理她,他磨不開臉。
侯桂蘭從裡屋找出冬冬以前小時候墊的小褥子,又找了兩條半舊的家織布床單,讓青青抱著去青梅他們的屋裡,準備鋪了床都早點睡覺,這來回跑著一趟早已是累的不行了。
「娘,我去鋪您歇著吧。」青玉站起身。
「將這小褥子墊在上面。」侯桂蘭接過孩子,讓青玉去收拾。
小傢伙睡的正香,他是不知道他已經走了好遠,從那個縣城走到了這個縣城,在媽媽和姥姥的懷抱里走過了山川河流,田野廣地。侯桂蘭愛憐的看著懷裡的孩子,你這個娃娃呀,趕著來投胎幹啥,生在這樣的家庭里,白瞎了這副好模樣!
「他爹,你不來看看?」侯桂蘭知道老伴沒有睡著。
「不看!」楊兆山瓮聲瓮氣的嘴犟。
「不看拉倒!」侯桂蘭嘴不饒人,故意的抱著孩子滿屋裡轉悠,站在他床邊。
楊兆山聽著那奶娃娃的哭聲翻身坐了起來,侯桂蘭呵呵笑著把孩子往他跟前湊「喲,不是不看嘛?還是忍不住啊!來,讓你姥爺看看,瞅瞅咱長的多好看。」
「是長的不孬,看著有福氣。」楊兆山看的專注,不管青玉辦下多丟人的事,孩子無辜,儘管不正大光明,但也是他的孫輩,看到他就能想到青玉小時候的樣子。
初見孩子短暫的快樂,被兩個女兒的進屋打斷了,楊兆山看孩子看的專注,一見女兒進來忙又別過臉躺了下去。青玉見父親對兒子也是滿目的慈愛,雖說父親不理她,但多少慰藉了她那顆破碎的心,爹娘還是爹娘,無論你辦了多大的錯事,還是他們包容你幫助你,更讓她心生愧疚。
回到家的青玉心裡踏實了很多,不似在外面總跟無根的浮萍一般。她在家帶孩子,父母妹子每天下地鋤地,夏天雨水一多,莊稼長連草也開始瘋長,農人現下最關緊的活計便是鋤草打藥施肥。他們下地,青玉就帶著孩子在家做飯幹家務,每日他們出了門,青玉就上好了大門,她也不願出門去。
楊家的大門除了侯桂蘭他們在家,日日都是緊閉著,連門口的人都不知道青玉回來了。
但多了一個孩子是藏不住的,他可不管別的,他的一切全靠哭聲表達,日漸響亮的哭聲穿過屋子穿過小院。兩邊的鄰居不由竊竊私語這楊家咋有一個小娃娃,莫不是青梅兩口子回來了?
這年頭計劃生育正是緊張,但不論誰家的適齡夫妻,多多少少的總要牽扯到計劃生育。這樣的人口大事,鄰居們就算知道也不會舉報,畢竟家家戶戶都得要孩子,大多數都是選擇不聲張,甚至有鄉里的人下來,彼此都打個馬虎眼。
青玉在家住了十幾天一直風平浪靜,卻還是讓人知道了。
那天父母妹子下了地,青玉讓妹子朝外鎖了門,這樣子別人看到門上的鎖自然不會來。孩子睡了後,青玉將孩子的衣服洗了晾在繩子上,便拿了笤帚各屋裡打掃。
掃著就聽到了拍大門的聲音,「是楊兆山家嗎?家裡有人嗎?」
是個男人的聲音,青玉有些遲疑,難道那人沒看到門上有鎖嗎?拍門聲還在響,聽著還不是一個人,青玉惶恐起來,這些人是幹嘛的?她嚇的也不敢出去,碰巧孩子哭了,她趕緊抱起孩子撩開衣服讓他吃奶,耳朵卻細聽外面的動靜,那些人似乎還在門口。
青玉抱著孩子坐在屋子裡大半天的也不敢動,時間仿佛靜止了一般,大門外還能聽到人說話,讓青玉更是害怕的不行,這些人為啥不走啊。
時間如定住了一般的難熬,青玉聽到娘的說話聲,緊緊繃著的神經方鬆了下來。
來的不是旁人,是鄉里計生辦的人,他們接到了舉報說楊家有個計劃外的孩子。誰知道來了大門上著鎖,但幾個人隔著門縫卻看到了晾在院子裡繩上的嬰兒衣服,看來消息不假,幾個人便坐在門口等著楊家人歸來。
鋤了半天地的侯桂蘭疲憊的回來,老遠就看到了門口坐著幾個人,她心裡也納悶這幾個人是誰啊?走到門口便有人先問起了她「是楊兆山家吧?」
「幹啥?」侯桂蘭放下鋤頭,拿手巾擦了一把臉問。
「有人舉報你們家計劃外生育,楊青梅是不是回來了?她可好長時間沒有去檢查了。」
侯桂蘭方明白這幾個人是幹啥的,厲聲大罵起來「誰家喪天良的舉報俺?良心讓狗給吃了啊!」
「哎哎哎,你先別急著罵,這計劃生育可是國策,」一旁的幹部模樣的人趕緊擺手勸阻。
「俺們不違反計劃生育,這是有人故意潑髒水!俺女婿閨女出去外面幹活了,他們頭胎是兒子,他們急什麼,有兒子了就是晚幾年要孩子也無妨,他們幹活的地方遠回來不方便這才沒有去檢查。」
「我們今天上午在你家門口半天了,明明聽到小孩子哭了,你開門看看繩子上還有小孩衣服!既是孩子生了,去結紮罰了款,給孩子上了戶口,從此光明正大的生活不好?」
侯桂蘭方明白這幾個人的來意,但家裡青玉帶著孩子在家,她怎肯當著村里這些看熱鬧的人說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