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海把茶缸里的紙條嘩啦倒出來，一張張展開，嘴裡念念有詞：「慧卿……慧卿……還是慧卿……」數完了，他抬起頭，沖支書點了點頭。
「全票通過。」支書把煙摁滅，站起身來，「行，那就這麼定了。慧卿，往後咱村的婦女工作這一塊兒就交給你了，好好干。」
王運生帶頭鼓起掌來，會議室里就響起了一陣鼓掌聲。雖說都是鄉里鄉親的，但眾目睽睽之下，從未經歷過這場面的慧卿也是有些侷促，但她強壓心裡的激動，知道這時候也是要說上幾句場面話的。「謝謝大傢伙兒看得起我，我一定好好干，只要村里姐妹有什麼事，我能辦到的，一定盡力辦；辦不到的，我也想辦法幫大家去問、去跑。總之，不辜負支書和大家的信任。」
支書連連點頭，心裡暗道這向東媳婦到底跟村里別的女人不一樣，這樣的場合也不怵場，還能說上這番話來，不簡單吶！「中中！咱們村委是得多些年輕人，年輕人思想靈活，以後好好干，有啥不懂不會的，多問多學，問你運生哥和我都成！」
眾人又是一番鼓掌，支書又說了別的事，便是散會了。
向陽同一幫大老爺們走在前面，慧卿在後面同幾個婦女走著，到了老院門口，兩個人便一同回了家，向東和兩個孩子都在這裡。
家裡有事，誰也是不踏實。聽到大門響，李蘭花同向東、青青就急忙出了屋，到了院子裡拉開了電燈「向陽，咋樣啊？」
「都說是板上釘釘的事，就走個過場，定下了。」王向陽回母親，就打頭進了上屋裡。
李蘭花這才舒了一口氣，「定下來了就好。」
眾人便進屋裡，各自找了凳子坐下，王向陽就講了剛才在大隊部開會的細節，這場事算是塵埃落定了。
「別強當家，遇事了多問問運生。」李蘭花叮囑兒媳婦。
趙慧卿嗯了一聲，便拉了兩個孩子，準備回去，他們明天還得上學呢。
「行，你們也早點回去吧，孩子們也困了。」李蘭花說大兒子。
送走了幾個人，李蘭花對著向陽和青青道「這樣也好，你嫂子幹著婦女主任，比史紅梅還好些，這是自家人。青青，你放心大膽的取環去，咱是啥也不怕了！」
青青答應了，準備明天上午就去。
「中，你明天只管去，我在家看著她們。」李蘭花道。
其實青青很怕的，上環的經歷她是記憶猶新，躺在衛生院的小床上，儘管是相識的大夫，可那種像用刀在肚子裡剜的感覺，仿佛就是在昨天一般。上完環回來她斷斷續續出血了半個月，她對向陽說上環疼的很，向陽就說她，人家都不說疼，就你事多！
她常感覺自己對於疼痛特別的敏感，村里多少的婦女不是這樣忍受著上環的疼，青青就沉默了，女人相較於男人在這方面似乎是應該的，男人要掙錢，所以女人要承擔生育避孕一系列繁瑣之事。青青知道甘泉村有個女人，三十多歲的年紀，經歷了七次懷孕，生了四個流產三次，一次次的躺在那張冰涼的床上，一次次的褪下褲子，經歷著冷冰冰的器械之痛，女人不易啊！
青青很羨慕頭一胎就生個兒子的人，下一胎就無所謂，兒子女兒都可以，在青青看來這才是有福氣的女人。而自己終究還是要接著生下去，直到生出男孩為止，就像那個女人一樣。
想到明天去取環，青青對向陽說「要不你明天歇半天，跟我一起去吧，我心裡怪怕的。」
「有啥怕的，你就是膽小還事多，不就是女人家取個環嗎，讓我也跟著去，算什麼？」王向陽就覺得自己媳婦矯情，這麼點屁事還要他跟著一起去。
「疼的又不是你！」青青有些惱。
王向陽看媳婦生氣了，緩和了口氣「你這人，我一個大男人家的，去了不方便也不懂，大姐二姐不是都在鄉里嗎，讓她們誰陪你一起去，不比我在強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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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青聽了心裡踏實了，是啊，大姐二姐都在鄉里，有姐姐陪著比王向陽強多了。
「多大點事，把你愁成啥了！」王向陽不屑的說著，就從口袋裡掏出了錢來，數了五十塊錢給青青，「去了給孩子們買點東西。」
青青接過了錢，猶豫道「向陽，要是再懷孕還是女」
王向陽一下子火了，打斷了她的話「媽都給咱們算命了的，肯定是男孩，少在這裡胡說！楊青青，我就覺得你是哪壺不開提哪壺，說話忌諱些，別張嘴就說喪氣話！睡覺！」
向陽氣呼呼的走到自己的小床邊，嘴裡猶在嘟囔「一天天的老子最煩你哭喪個臉，無病呻吟，跟誰都欠你一樣！看見就夠了！」
脫衣掀被鑽進被窩，動作是一氣呵成，蒙上了頭，留給青青和孩子們一個背影，他開始呼呼大睡。
青青又一次被噎，向陽的那些話像一塊生硬的饅頭卡在喉嚨里，上不來也下不去，堵得她胸口發悶。她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卻發現所有的話都堵在那團氣後面，一個字也擠不出來。她下意識地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裡，試圖用那一點刺痛來轉移胸口的憋悶，但沒有用——那股氣像是有了生命，在她的胸腔里左衝右突，找不到出口。
你總是不長記性，為什麼要跟他說心裡話，明知道他不會勸慰也不會管，說出來他煩你生氣，還能得到什麼？可我們是夫妻啊，夫妻不就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不該彼此說一說心裡話，因為我們是關起門來最親近的兩個人呀！我不求你感同身受，哪怕你抱一抱我不說話，就行了啊！
青青木然的看著兩個孩子玩著，手指摳向手心，緊緊的握著，想用那點兒疼讓自己清醒，儘快從壞情緒中走出來，最終只化成了一聲長長的嘆息。
沉夜如墨，青青聽著女兒們均勻的呼吸聲，依舊大睜著眼睛看著漆黑一片的屋頂，心裡還是王向陽的話。每每他們鬧了彆扭，人家能吃能睡，而自己就這樣的想啊想，翻來覆去滿腦子都是他的話。
人常說不要想太多，這句話輕飄飄的，像一片羽毛落下來，可落在心裡的時候，卻重得像塊石頭。說的人隨口一說，聽的人卻要花很大的力氣才能把它從心上搬開。
誰都想沒心沒肺的活著，可那樣的人又有幾個？不願內耗傷神，可落在當事人身上，又有誰能輕鬆隨意的就走出來？
夜晚是個很好的掩護，它掩藏了不甘、失望，還有那個獨自消化情緒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