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她也沒作聲，還勸合起兩個人來「大嫂多不容易，一個女人家天天起早貪黑的。咱們知足，去大嫂那裡買衣服總是進貨價，你去別人家賣衣服，人家不定掙你多少呢！都是一家人，別這樣踩一個捧一個的。」
馮二秀嘁了一聲，倒是不再說話了，她就覺得自己這小兒媳婦天天替老大家說話，不知道遠近。但自己才得了件棉衣，也不能說玉霞的不是，把衣服放在一邊，就將兒媳婦拆開來的衣服包裝袋，一個個的平鋪放整齊了，裝個東西啥的用著方便。
陳老漢幫著兒子把兩個衣服架子組裝好，是嘖嘖讚嘆「現在的人多能幹，這可是又好看又省事！」
建偉呵呵笑「爹，你們天天在家裡，是不知道這外面的世界，是日新月異，以前啥想不到的事，都實現了呢。」
馮二秀接了腔說的開心「可不是，以前誰想到那麼遠的兩個人，在電話里能說話，樓上樓下電燈電話，看著都慢慢實現了呢。」
可不是，社會洪流滾滾向前，裹挾著每一個人往前走，泥沙俱下，浩浩蕩蕩。
它先是從看得見的地方下手——街頭的自行車流里不知何時冒出了摩托車，後來又擠進了小轎車；供銷社的櫃檯矮了下去，私營的小賣部一家挨著一家開起來，貨架上多了些叫不出名字的包裝袋；村裡的土坯房陸續扒了，換成了一磚到頂的瓦房，有的人家還蓋起了兩層的樓房。人們的穿衣也從灰撲撲的中山裝、的確良，慢慢有了牛仔褲、蝙蝠衫、踩腳褲，顏色一天比一天鮮亮。
吃的就更不用說了。以前逢年過節才能見到的那幾樣東西，漸漸成了尋常，鎮上的小飯館越開越多，牆上寫著菜單，去開葷的越來越多了。糧票布票不知道什麼時候沒人提了，壓在箱底，偶爾翻出來，孩子們當稀奇玩意兒拿著看。
可真正厲害的，是那些看不見的變化。
從前覺得天經地義的道理，慢慢開始有人嘀咕了——「女人就該在家洗衣做飯帶孩子？」有人搖頭了。「莊稼人一輩子就是土裡刨食？」有人不信了。「窮是命，富是天？」有人不服了。那些話一開始只在私下裡說，說著說著就大了聲，說著說著就有人敢站出來做了。
思想的改變不像修路蓋房那樣看得見摸得著，它是悄悄的，像春天的土裡拱出的草芽，你不知道它哪一天破的土，等你回過神來，已經漫山遍野了。
老人們坐在牆根下曬太陽，感慨世道變了，可年輕人有自己的道理，他們看到的、聽到的、想到的，和父輩不一樣了。外面的世界通過電視、廣播、南下打工回來的人，一點一點滲透進來，像雨水滲進乾裂的田地，無聲無息，卻改變了一切。
洪流就是這樣，不管你願不願意，它推著你往前走。有人被沖得踉踉蹌蹌，有人嗆了幾口水，也有人借著這股水流游到了從未想過能到達的地方。而那些固守著舊岸不肯鬆手的人，回頭一看，發現自己已經孤零零地留在原地了。
時代的大河日夜不息，它改變的從來不只是人們的衣食住行，更是思想。固守原地必然被時代拋棄，而先一步走出去的人，已經收穫了更多。就比如大嫂青玉、村裡的賀光亮，玉霞心裡暗自為自己打氣，希望自己也能走出去跟上去，也能過上好日子。
衣服掛了滿滿兩個架子，玉霞看著款式一樣的，就仔細看了尺碼，分門別類的放在屋裡捆好。
掛好了衣服，玉霞想到了一件事情忙問道「建偉，我有一次給莉莉買衣服時，碰到大嫂進完貨回來，拿的都是單子的，咱們的進貨單呢？」
這衣服是他順的，怎會有單子？建偉聽了就摸口袋，裡面倒是有兩張，是他自己進的那包貨的單子，還有一張服裝架子的單據，他遞給了玉霞「那幾張我好像弄丟了。」
「換成錢不就行了！」偷的東西他怎麼知道價錢了，就是賣五十、三十他也是淨賺。
玉霞白了他一眼「你這話說的，咱們專門就是掙的差價，沒進貨價怎麼賣，不就是虧本嗎？」
「大哥家一件棉衣賣多少錢？你看著賣就行，虧不了！」
玉霞聽了建偉這話心裡有些惱，咋整天干點事這樣的粗心，進貨單都能給弄丟了。「你還是好好想一想，這衣服跟衣服不一樣！」
「這麼多我怎麼能想起來！」建偉就覺得媳婦軸，怎麼能虧了去，他依據在市場聽到的價錢，又參照自己進的那包貨想了想道「棉襖按五十塊錢，牛仔褲五十、布料褲子按三十、四十都行，你放一百個心，虧不了！」
玉霞忙拿了紙和筆細心記上，他進的貨應該多少都有印象的，估計價錢上差不多，這樣就好，她賣的時候就有底了。「建偉，後天才是集市，不如你去找村長喊喇叭，看村里人誰想要了來咱家，咱們也先試一試。」
「我快累死了，你去找村長說！」建偉看玉霞不再糾結進貨價，丟下一句話便進了臥室。
「中，我去就我去。」玉霞的一顆心全沉浸在全新開始的服裝生意上，她聽建偉說過的，服裝廠現在常常加班到凌晨，他回來了就好好休息吧。
一夜纏綿溫情自不多說，到了次日早上，玉霞早早的就起來了，打開門一陣寒涼撲面而來，她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哆嗦，趕緊把棉襖的領口攏了攏，這才迎著寒氣出了屋。
冬天的清晨，天還黑著，東邊只透出一絲極淡的青灰色，院子裡靜的很，上屋廊下的黃狗見了主人出來，起身抖落了一晚上的冷寒，親昵的叫了兩聲，不遠處的雞圈裡也有了動靜，一陣撲騰過後，公雞發出了一陣響亮的啼鳴，打破了沉寂。
做飯還早，玉霞嘩嘩的先掃起院子來，今天肯定是有村里人過來看衣服的，得把院裡打掃乾淨。
打掃完地面，玉霞就進灶屋裡開始做飯，和面烙油饃，打雞蛋準備炒菜，一顆心裡只想為建偉做些好吃的，讓他換換口味多吃一些。常言道好出門也不如賴在家，外面的日子哪裡有那麼好過的。
飯做好，焦香的蔥油餅烙好，玉霞便去叫建偉和孩子起來吃飯，只等著他們起來了再炒菜，不然一會兒就放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