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束了一天工作的鹿天驕,喝下一杯燼午送來的晚安牛奶後,像往常一樣躺在了床上。
可再次睜眼時,一切都變得不一樣了。
身下那張熟悉而柔軟的床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張僅由幾層舊毯子勉強墊起的硬床。
她試著翻了個身,骨頭都被硌得生疼。
她茫然地睜開眼,視線在昏暗的光線中緩緩聚焦。
第一眼:這是哪?
第二眼:好熟悉...
她騰地一下坐起來,這不是她之前在中層貧民窟住的房間嗎?
還沒等她從震驚中反應過來,一低頭,她就看見了那個渾身鮮血淋漓的人。
「燼野!」
她直接撲了上去,試圖用精神力治癒他的傷口。
可是體內的精神力稀薄得像一層霧氣,根本不足以作用在他深可見骨的傷口上。
她的指尖沾滿了他的血,溫熱而黏膩。
「是不是我去了星際黑洞,你就放過崽子們?」
燼野的聲音沙啞低沉,帶著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像是一個已經做好了最壞打算的人,在談最後一筆交易。
星際黑洞?
鹿天驕的大腦轟地一聲炸開。
她迅速調出光腦,看了眼日期。
她...又穿回來了?
這一次,是在燼野去星際黑洞之前。
燼曜和燼安還沒有被她賣掉,燼叄的臉還沒有被異化獸灼傷,燼嗣的嗓子也沒有被燙啞。
小午他還...還沒有被孵化,正安安靜靜地躺在那枚蛋殼裡,什麼苦都沒有吃過。
曾經她儘量補償燼野和幾個受傷的崽子,可是身上的傷口能夠癒合,心中的疤痕卻無法撫平。
直到現在,燼野晚上睡覺總會毫無徵兆地猛然醒來,然後睜著眼,沉默地盯著她看很久很久。
她發現過不止一次,每次她都假裝睡著,呼吸放得又輕又勻,不敢讓他知道自己醒了。
因為她知道他不是在懷疑她,他只是害怕。
害怕一覺醒來,她又變回了從前那個人。
燼曜永遠失去了晶核,雖然獲得了巫師的能力,變成比其他普通雄性獸人更強大的存在,可這依舊彌補不了他曾經受到的傷害。
燼安表面溫柔,內心卻敏感多疑,被拋棄的記憶始終折磨著他。
至於燼叄和燼嗣,儘管他們的傷都好了,可他們卻依舊無法忘卻那些痛苦的回憶。
有些東西,碎了就是碎了。
如果她真的還有一次機會,回到一切都沒有發生的最初...
「不要去!」
鹿天驕脫口而出,聲音比她預想中更急。
不管她是因為什麼回來的,她都不要再讓他們經歷那些痛苦了。
「哥哥,你身上好多血,我扶你過去坐著。」
「你叫我什麼?」
燼野眉頭猛地一皺,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鹿天驕,像是要將她整個人看穿。
自從他受傷變成三階獸人之後,他就再也沒聽鹿天驕這樣稱呼過自己。
隨後他快速低下頭,自嘲地笑了一聲,他還在期待什麼呢?
被騙了那麼多次,被打被罵被羞辱了那麼多次,還不夠嗎?
「不必了,會弄髒床鋪...」他側過身,本能地避開了她伸過來的手。
「髒了再洗就是。」鹿天驕沒有收回手,語氣裡帶著一股不容拒絕的執拗,「你先坐好,我去拿藥箱。」
燼野看著鹿天驕轉身離去的身影,眉頭皺得更緊了。
這個雌性究竟怎麼回事?她居然知道家中的藥箱放在哪裡。
從前,她可從來不過問這些事。
「我自己來。」
燼野不著痕跡地擋開了她的手,自從他受傷變成三階獸人,鹿天驕就變了。
不光是對自己的態度,包括她的一切,行為舉止,哪怕是身上的味道都變了。
明明他是她的獸夫,名正言順的伴侶,可是不知道為什麼,他甚至不想讓她觸碰自己。
好在從那之後,鹿天驕也像是對他失去了興趣。
經常打罵折辱,卻從來不和他做親密的舉動,這一點倒正合他意。
鹿天驕知道,這個時候原主已經虐待燼野幾年了,他一時間恐怕不會相信她。
但是他知道燼野對自己的心意,這就夠了。
「好,你好好休息。」
她沒有再糾纏,也沒有再提星際黑洞的事情。
她現在最重要的,是弄清楚崽子們的情況。
她剛走出房間,門外一個小小的身影就突然撲倒在她腳邊。
「雌母...別打爹爹了好不好,您要是生氣就打我吧。」
小身影渾身劇烈地發著抖,聲音又細又顫,鹿天驕直接將他撈了起來。
「燼叄...」
她伸手輕輕撩開他額前的碎發,露出一張還沒有長開的小臉蛋。
白白淨淨,眉眼精緻,可愛得不像話。
她一把將他緊緊抱住,是那樣的用力,就連手臂都在微微發抖。
太好了!他的臉還沒有被異化獸灼傷。
「雌、雌母...」
燼叄更害怕了,他身上髒,會弄髒雌母的。
雌母脾氣不好,一不高興就要打人。
昨天他聽了一晚上的鞭子聲,爹爹一定很不好過。
如果爹爹被抽死了,他就沒有爹爹了,他不想沒有爹爹...
鹿天驕的眼眶濕潤了,原來燼叄不是一開始就渾身帶刺的。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穩住情緒,然後環顧四周。
桌底下,一條黑紫色的小蛇正蜷縮著趴在那裡,身體微微發著抖,鱗片暗淡無光,看上去虛弱極了。
她一眼就認出來了,那是燼嗣。
角落的陰影里還靠坐著一個清瘦的崽子,瘦得幾乎只剩骨架,衣服空蕩蕩地掛在身上。
是燼安,他看上去那么小。
燼安的目光和鹿天驕對視的一瞬間,沒有像燼叄那樣僵住,而是立刻主動走了過來,眼神里還藏著一絲懼色。
顯然,這個年紀的他還遠遠沒有後來那種爐火純青的演技。
「雌母,燼叄不是故意把眼淚蹭到您身上的!您饒了他吧...」
燼安的聲音不大卻條理分明,一字一句都在盡力為弟弟開脫。
桌底的小蛇也「嘶嘶」地吐著信子,那雙豎瞳里滿是恐慌和提防,身體繃得緊緊的。
燼安見鹿天驕的目光又轉移到了燼嗣身上,立刻搶在前面開口解釋道:
「雌母,大哥已經去找食物了,求您別打燼叄和燼嗣。」
他說著,直直地在她身前跪下,攤開兩隻瘦小的手掌,
「您要是心情不好,就罰我吧。我比他們大,我扛得住。」
「起來...」
鹿天驕哽咽著,看著崽子們被原主折磨成這個樣子,她的心都在滴血。
她一左一右將燼安和燼叄抱在懷裡,此時燼野已經緊張地站在了臥室門口。
一晚上的折磨讓他嘴唇發白,卻還是強撐著身體想要護住崽子們。
幾個崽子看到父獸被打成這個樣子,更加害怕了,紛紛閉上眼睛,準備迎接鹿天驕的怒火。
「燼安,燼叄,燼嗣...別怕,雌母不會再打你們,也不會再打爹爹了。」
沉默。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
燼叄先抬起了頭,小心翼翼地抓住她的衣擺。
燼安那雙好看的眼睛也落在她的身上,睫毛撲閃撲閃的,掛著星點淚珠。
「真的嗎...」
燼叄也委屈得快要哭了,鼻音濃重,小臉皺成一團,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倔強地不肯掉下來。
獸人的思想通常比較簡單,尤其是雄性崽子。
鹿天驕只要這麼說,他們就忍不住地想要去相信,哪怕原主已經用這招騙過他們好多次了。
鹿天驕心裡更難受了,酸澀湧上來堵住了喉嚨。
原來最開始的時候,燼叄才是最好哄的那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