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周選等人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谷口,楚硯才勉強將腹中翻湧平息。
他額間那點硃砂痣近乎血紅,襯得慘白的臉色愈發駭人。
楚硯聲音虛弱:「二位前輩,可是現在動身?」
鳳灼卻搖頭道:「稍候。」
繼而目光轉向一旁正趴著裝乖的焱魃。
這凶獸頓時一個激靈,九條尾巴齊刷刷豎起。
它諂媚地咧開血盆大口,屁顛屁顛地將玄冥雷虎的屍身拖到三人面前。
「出息。」
鳳灼輕哼一聲,赤焰流火扇在焱魃腦袋上不輕不重地敲了一記。
方才進入調息之前,他可是將這蠢獅子偷偷戲耍玄冥雷虎的舉動看得一清二楚。
好在焱魃雖頑劣,下手卻尚有分寸。
玄冥雷虎屍身上除了脖頸處那道被煞火灼穿的致命傷外,再無其他破損。
尤其是額間那隻蘊含雷霆之力的第三目,更是完好如初。
鳳灼袖袍一卷,雷虎屍身便已被收入儲物袋。
待將玄冥雷虎體內上古雷獸精血煉出,內丹剜了給焱魃,其他屍身皆給大師兄作煉器材料。
這三年,夜無痕每每煉製出一些東西,除了他人特地委託之外,總是會優先考慮自己這幾位師弟師妹。
鳳灼雖不缺法寶使,但特地為自己量身打造的,比之外面買來的總要趁手幾分。
想到這,鳳灼心情緩和幾分,全然沒有將要與化神元君為敵的緊迫感。
蒼無涯亦然。
莫說是化神修士,就是眼前來了位煉虛道君,他也是這個表情。
當然,若這道君是位劍修,就要另當別論了。
鳳灼看向楚硯:「勞煩道友了。」
楚硯望著二人從容的神色,雖不明就裡,卻也莫名安心了幾分。
他深吸一口氣,拱手道:「二位前輩請隨我來。」
地牢雖同在落雷谷,但離此處卻還有一段距離。
楚硯原想自己御劍,不過鳳灼卻讓他與自己和小師兄同乘焱魃。
焱魃踏著火雲騰空而起,三人坐在它寬闊的背脊上。
鳳灼與蒼無涯不時交換眼神,顯然在以神識交談。
楚硯識趣地沒有去打擾,為焱魃指明方向的同時,目光卻忍不住打量身下這頭長相奇異的妖獸。
龍身獅首,九尾猙獰,這般奇特的形態,他在典籍中從未見過。
心中不免對二人來歷更加好奇。
眼見地牢入口越來越近,楚硯終於打破沉默:「二位前輩,玄炎門和焚天谷地牢所在之處……是青冥山古雷池遺址。」
他指向遠處一道幽深的地縫,「當年雷池乾涸後,兩宗便在此修建了秘密地牢。"
雷池?
鳳灼眉梢微動,眼中閃過一絲異樣。
他來青冥山本就是為了玄冥雷虎體內那道上古雷獸血脈。
若能借雷池之力淬體,說不定能讓體魄更上一層樓。
只可惜……
聽楚硯此言,青冥山上雷池早就乾涸。
蒼無涯的目光始終未離鳳灼左右,自然將小師弟眼中轉瞬即逝的異彩盡收眼底。
他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清霜劍柄,在心中默默記下此事。
此刻地縫幽深,四下無人。
三人一獸入了地縫。
可能是因為眼前兩人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也可能是因為地底昏暗狹窄,容易滋生出傾訴欲望。
楚硯沒來由地想要向鳳灼二人說些什麼。
他瘦削的手指不自覺地揪住衣角:「二位前輩,實不相瞞……三年前,我被抓來時,不過是個鍊氣三層的小修士。」
焱魃九尾晃動,火光映照下,襯得楚硯眉心硃砂痣愈發紅艷。
他聲音發顫,「那時玄炎門三長老帶人洗劫了我們村子……」
說到這,楚硯眼中終於多出幾分快意,「也要多謝二位前輩,將三長老斬首,為晚輩報仇。」
鳳灼與蒼無涯對視一眼,卻不如楚硯一般輕鬆,反而臉上俱是凝重。
三年時間,將一個鍊氣三層修士硬生生催生至築基巔峰境界。
若非楚硯體內結成的偽丹不被天道認可,怕是遠不止如今修為!
這樣的速度……
要遠勝過玄冥雷虎的晉升速度!
鳳灼指尖不自覺摩挲著流火扇扇骨。
莫非,這血煞逆靈陣的靈氣轉化效率對修士而言,要超過妖獸?
楚硯:「三年時間裡,玄炎門和焚天谷抓了近萬數的修士進行血煞逆靈陣的實驗,從練氣小修到金丹真人,乃至元嬰真君都曾抓到過一位。」
似乎只是從口中說出,於楚硯而言都是極大的恐懼。
他的嘴唇微微顫抖起來,「可不知為何……這陣法……只能夠在我一人身上見效……」
「他們剛開始……每月要為我布置一次血煞逆靈陣……」
額間生紅痣的青年身體開始不受控制的抽搐起來,「待發現我對陣法適應良好……一個月……二十五天……半個月……到了這一年內,每隔一天,便要在我身上實驗一次血煞逆靈陣。」
每說一個時間段,楚硯聲音便破碎一分。
「而其他被抓來實驗的修士……」
「俱在第一次實驗時,因無法吸收外來的大量精純靈力爆體而亡,連元嬰真君也不例外。」
楚硯不知道玄炎門和焚天谷到底進行了多少年實驗。
他只知道,三年時間裡,地牢中埋葬了近萬數修士。
而只有他楚硯一人,從一次又一次的實驗中活了下來。
可是……
「可是……」
晶瑩淚珠從楚硯眼中滑落,「可是,若有的選,我情願自己在第一次實驗時,便如其他修士一般,爆體而亡。」
若他在第一次實驗死亡,便無需在三年時間裡經歷上百次經脈被靈力撐爆卻又自愈的痛苦,便無需因玄炎門和焚天谷的喪心病狂而去生吞修士金丹與精血……
鳳灼與蒼無涯沉默地聽著。
二人並非當事人,但也見過玄冥雷虎在祭壇上痛苦翻滾的畫面。
而那妖獸的嘶吼,比起楚硯這三年來承受的,恐怕不及萬分之一。
山風嗚咽著穿過地縫,輕輕拂過楚硯淚痕交錯的臉龐。
鳳灼沒有出聲安慰,也沒有出聲催促,任楚硯肆意發泄這三年間的苦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