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脈尋蹤術指引的方向一路向南。
最終,一行五人在一片濃霧前落了地。
「不對勁,這霧氣太濃了。」
鳳灼神情凝重,神識探入霧中,卻像是撞上了一堵軟牆,每推進一寸都費力至極。
「遮蔽神識的陣法。」
蒼無涯在他身側站定,目光沉了沉,「至少六階往上。」
鳳灼點頭。
能布下阻撓化神修士神識的陣法,布陣之人修為絕不會低。
他下意識低頭看了一眼沈硯書。
小娃娃正攥著凌霜華的衣角,怯生生地看著前方濃霧,臉上滿是擔憂。
因不知霧中具體情況,又帶著沈硯書,鳳灼一改往日風格:「繞過去試試。」
依言,四人帶著一小娃娃,沿著濃霧邊緣悄悄繞行,竟真讓他們找到缺口。
順著那缺口,再走了有約莫一炷香的工夫,鳳灼忽然停了下來。
此處的霧氣已不必來時那般濃重,隱約能看見前方景象。
鳳灼和蒼無涯先行,兩人伏低身形,借著岩石和灌木的掩護,小心翼翼地探了進去。
然後他們看見了人。
不是幾個,不是幾十個,是數百個。
密密麻麻的人一起,衣衫襤褸,蓬頭垢面。
有的蜷縮在地上,有的靠著岩壁半坐半躺,皆神情麻木,目光空洞。
空氣中則瀰漫著一股腐爛與血腥混雜的惡臭,即使隔著重重霧氣,也能叫人嗅到。
見此,鳳灼的瞳孔猛然縮緊。
那座空城之中的人,全都在這裡。
而和鳳灼所想不同的是,這些凡人不是被邪修擄走用以提升修為,而是域外魔族。
籠罩著這數百凡人,有一座巨大法陣在他們身下運轉。
陣法繁複,匯成陣法的每一道陣紋都泛著暗紅色光芒,叫人看見就覺不適。
而陣中翻湧著濃烈黑霧,如萬骨原一般,黑霧中隱約可見一顆顆漆黑珠子正在成形。
赫然是魂種!
可魂種不是以屍骨和陰氣煉製的嗎,這裡怎麼?!
鳳灼神情錯愕。
他復又看向那些凡人。
滔天怨念。
契約有九幽噬魂藤,鳳灼總對世間諸般怨氣敏感得很。
以活人生煉魂種,是需要他們死前怨念為輔?
鳳灼攥緊雙拳,心生滔天怒意。
這些凡人,何其無辜?
而法陣四周,站著十幾道身影。
皆著黑袍,兜帽壓得很低,確是域外魔族慣常的打扮。
正前方,又有一道身影負手而立。
這人未穿黑袍,一身暗青色長衫,面容看上去不過三十出頭,眉目清雋。
可面對此情此景,嘴角甚至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實在令人膽寒。
「又是魔族。」蒼無涯聲音冰冷。
稍落後兩人一步的夜無痕和凌霜華也看清了前方景象。
凌霜華臉色發白,下意識伸手覆上沈硯書的眼睛。
好在以凡人目力,沈硯書再如何也是看不清前方景象的。
「幸而人還活著。」
鳳灼輕聲道。
只是這話說出口,他自己都覺得無力。
聽沈硯書說,他父母失蹤不過短短三日,可就這麼三天時間,這數百凡人被折磨出的怨念便足矣遮天蔽日。
由此不難猜測,他們這三日在此地過的,到底是怎樣的日子?
蒼無涯足夠冷靜:「若要保下這些凡人的性命,尚需從長計議。」
鳳灼深吸一口氣,緩緩點頭。
五人無聲退出了谷地邊緣,消失在濃霧之外。
他們沒有走遠,尋了一處背風的山崖,在崖壁上鑿出一個簡易的洞穴,將沈硯書安置在裡面。
小娃娃一路上一聲不吭,只是緊緊地攥著凌霜華的衣角,指節泛白。
等凌霜華把他放下來,他才抬起頭,眼眶紅紅的,卻忍著沒哭。
「姐姐,我爹娘……在裡面嗎?」他小聲問。
雖未看見父母慘狀,但沈硯書到底有幾分聰慧,從四人對話中猜出一二。
凌霜華蹲下身,替他擦了擦臉上的灰,輕輕點頭:「在裡面。」
「他們還活著嗎?」
凌霜華看著他那雙紅通通的眼睛,柔聲道:「活著。哥哥姐姐們會把他們救出來的。」
沈硯書點了點頭,沒有再問,乖乖地縮在洞穴角落裡,把懷裡的布包抱得緊緊的。
自不可能讓這娃娃一人待在這裡。
鳳灼隨手一揮:「焱魃,護好他。」
「得令,主人。」
焱魃化作原型,獅頭銜火身,尾綴九鏈,著實神異。
沈硯書目光驚奇地看著這憑空出現的九尾獅,總算把心思從父母身上轉了些回來。
「以活人生煉魂種。」
四人出了臨時洞府,鳳灼眉間怒意未散,「歹毒至此,當為天道所不容。」
他為丹修,自是清楚,世間不乏走火入魔者妄圖以活人生煉神丹。
此舉本為逆天而行,每逢最後關頭,總要有雷劫降世。
可這些魔族,魂種分明將要煉成,卻仍不見天道有何動作。
蒼無涯站在道侶身側,語意安撫:「此地怨氣滔天,得陣法庇護,不但阻撓神識探查,也將此間怨氣完全遮掩了。」
言下之意乃是,魔族以陣法將怨念遮蔽,同時,他們本非玄穹大陸生靈,受天道限制本就極少,這般陣法怕是也順帶將天道視線遮擋。
於是,雷劫難降,天譴不至。
「嗯。」
鳳灼斂眸,聲音平靜下來,「終是被我們發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