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山魁是瓦村惡霸。也是瓦村村委會副主任,代表群眾行使村委會權力。
彭賀秋在院子裡聽到王山魁的聲音,不知怎麼地,竟有些緊張。他臉色當即就凝重起來,甚至催促李霖先離開這裡。
李霖並沒有說什麼,跟著彭賀秋就往院子外邊走去。
卻正好跟走進來的王山魁撞在了一起。
王山魁是個五十出頭,面白無須,身高體壯的男人。
說實話,如果不是彭賀秋介紹,一眼看去,只會覺得面前的男人應該是個富商,是那種日子滋潤,有頭有臉的人,誰能想到就是這個臉皮白嫩的男人,竟一輩子守在瓦村,年輕時也是有啥活兒幹啥活兒,面朝黃土背朝天。也就是這幾年,才漸漸有了老闆的派頭。
穿的衣服說不上多麼考究,但也是牌子。尤其是他左手手腕戴的那隻金光閃閃的金表,甚是扎眼。
觀察了王山魁一眼,李霖不由心想,這瓦村的油水到底多大?能把一個農民養成富商,還能讓一個富商,傍上堂堂縣委書記的大腿?
有意思!
這時,王山魁擠著眼睛朝兩人走過來,伸出一隻手遞向背著手的彭賀秋,笑道,「彭縣長,這是來微服私訪啊?咱們瓦村您都來多少次了,咱們倆也見了多少面了,你來應該給我提前打聲招呼的,何必偷偷摸摸呢呵呵呵...」
這話說的就有點挑釁。
瓦村是人民群眾的瓦村,可到 王山魁嘴裡,就好像瓦村是他的瓦村,誰來了都得跟他打聲招呼似的。
彭賀秋自然不開心,繃著臉,忽略了他伸過來的手,皺眉道,「王山魁,你小子在哪躲著呢?既然知道我來了,為什麼不第一時間露頭兒?還等著我一會兒去你家裡找你?」
這是試探。彭賀秋生怕王山魁這傢伙一直就躲在這院子裡,偷聽了他和李霖的對話。
如果剛才他倆的談話傳出去...估計要在洛安掀起一陣風暴。
顧朝夕,又怎會放過他這個「吃裡爬外」的縣長呢!
所以,彭賀秋此時還是有點心虛的。
王山魁伸出去的手停在了半空,晃了晃,尷尬的又收了回去,雖然心裡不滿意彭賀秋沒有跟他握手,但是臉上的笑容一點都沒有減少,而且笑的更濃,回應道,「彭縣長見諒,我是在村里監控室看到有台不認識的車子進村,怕是外地來的客人想泡溫泉找不到路,所以就一路監控,可後來我忽然看清楚車上寫著「公務用車」,我才知道領導們來了,於是連忙趕來。哎對了,我還給陳鄉長打了電話,他一聽說您來了,這會兒正帶著人趕來迎接呢。走吧,先去我家裡喝茶,晚上就別走了,泡泡溫泉,咱們小酌兩杯呵呵呵。」
說著話,王山魁的目光落在了李霖的身上,眯著眼上下打量,然後就問彭賀秋,「這位領導是?」
彭賀秋回頭看了眼李霖,面露為難。介紹他是常務副市長吧,偷偷來走訪被人發現了,不介紹吧,估計這會兒顧朝夕都已經知道了。畢竟,槐樹鄉這幫人還是很聽顧朝夕的話的。要不然,瓦村也不至於淪落到集體資產被侵占沒人管,沒人敢管。
李霖倒是神色坦然的回應著彭賀秋。
彭賀秋心裡瞭然,回過頭對王山魁說,「這位,是我們市李副市長,路過咱們鄉,所以我們一起過來看看。老王,喝茶就不去了,你回去吧,我們隨便轉轉就走。晚上也不在這兒吃飯。」
「李副市長?」
王山魁臉上笑容淡了些,眉頭微微皺起,似乎是在回憶什麼。
片刻,他一拍大腿驚叫一聲,「哎喲!您就是那位為民請命,督促市里多家物業公司整改的李霖市長吧?我說怎麼這麼眼熟呢!我耍視頻的時候看過您的報導。真沒有想到能在我們村里見到您!李市長,您是好樣的,替老百姓辦了一件大好事兒啊!呵呵呵。」
伸手不打笑臉人。
李霖淡淡點頭,並未回應。
彭賀秋說,「老王,面兒也見了,你回吧。告訴陳鄉長他們,不用跑了,李市長已經看過了,我們這就回去。」
「那怎麼能行?領導們好容易來一趟...再說,估計陳鄉長他們已經到了!」王山魁嘿嘿笑道。
彭賀秋面色一陣為難,走到李霖身邊悄聲說,「陳鄉長一到,咱們就走不了了。估計到時候顧朝夕也會趕來。我帶著你偷偷下來,就尷尬了。」
他想表達的是,顧朝夕不會給他好臉色,說不定當眾會讓他下不來台。
而李霖覺得,這正是了解瓦村現狀的好時候。偷偷摸摸畢竟是看不出多少門道。
鄉里來人了,那正好,聽聽鄉里,聽聽村里都怎麼說。
於是,李霖對彭賀秋說,「沉住氣。既來之則安之,你繼續帶我看看瓦村現狀,他們還能攔著不成?」
「攔倒是不至於...只是以後...我就真成眾矢之的,再沒有迴旋餘地...」彭賀秋苦著臉說道。這一遭走下來,他徹底跟顧朝夕撕破臉,兩人各有靠山,鬥法就此開始。
李霖確實一臉淡笑的反問說,「我不來,你難道還有什麼迴轉餘地?還能正常行使你縣長的權力?還能從牆角走上主席台?」
聞言,彭賀秋慚愧的低下頭,「哎...您說的對,都這時候了...我不該再想著明哲保身。行,我接著帶您看瓦村的產業...把他們背地見不得人的勾當,都挖出來!」
李霖拍拍他的肩,「還是那句話,先沉住氣,別過激。」
「嗯。」
彭賀秋重重點頭,臉色稍微緩和了一些,轉頭對王山魁說,「你給陳鄉長打電話,問他到哪了。」
「哎哎哎,好。」
王山魁掏出手機就給陳鄉長撥了過去,大聲問道,「陳鄉長你走哪球了?彭縣長和李市長都等的不耐煩了!你趕緊的快點...」
掛斷電話,王山魁一臉諂笑的對彭賀秋和李霖說道,「問過了,已經到了村口。接下來咱們去哪?」
彭賀秋說道,「去你家,你不是說要請我們喝茶嗎?走吧!」
「真去啊?」
本以為是一句客套話,沒想到彭賀秋當真了。
王山魁倒是傻了眼。
他的家正是縣裡給出資蓋的民宿,本來是公產,後來他租下來就成了他的家,他的私產。
雖然大家都對這事兒心照不宣,但真的領著市領導去他所謂的家裡,心裡還是有點發虛的。
萬一被問起產權問題,經營問題...他怕說漏了嘴。
「怎麼?不歡迎了?你們家的浴室不還接著村裡的溫泉水嗎?走吧,讓李市長見識見識。」
彭賀秋歪著嘴笑道。
王山魁無奈的撓撓頭,在前引路,「走走走,去我家喝茶,我家裡亂,領導們可別嫌棄。」
說完,王山魁走在了最前頭。
彭賀秋背著手和李霖走在後邊。
兩人悄悄聊了兩句。
彭賀秋說,「頭一家民宿就是王山魁的家。政府出資蓋好之後就有外地投資商想租下來經營,卻被王山魁帶著人給嚇唬跑了,大幾十萬蓋好的民宿成了沒人敢租的燙手山芋,便宜了村里這幫王八蛋。
你說,你要是好好經營,多給村里交點錢也就算了,他們倒好,壓根就沒想著好好經營,一家老小生活進去,當新房子住了!最可恨的是,一開始還有不少遊客慕名而來,他們宰客,在他們家住一晚敢收人家幾百塊,不給錢不讓走...漸漸就沒遊客敢來了。這不是殺雞取卵是什麼?一群壞了良心的人才能做出來的蠢事兒!哎.....」
李霖默默聽著,沒有搭腔。
他在心裡盤算著彭賀秋的話。
到底是人壞還是政府無能?
結論是,無能的政府,滋生蟲子一樣,滋生了惡人。
三人往前走著。
順著大路,很快走到了村頭,路北側一排青磚灰瓦的仿古建築,跟剛剛看的那處院落風格一樣。
家家門口都一對石頭獅子,灰撲撲的,趴在門口寂靜無言。
第一棟就是王山魁家的民宿。
彭賀秋指著這一排民宿說,「第一家是他家的。往後一直到最後一排,都是村兩委幹部家承包,要麼就是跟村兩委幹部家有親戚的人包的。一排一共十四套房子...你看看這建造規格,當初可是政府可是下了血本的。本指望帶動村民收入,哎...」
李霖順著彭賀秋手指的方向看了看,面無表情,沒有任何表態。
王山魁一腳跨進第一棟樓房,站在院裡向他們招手,「領導們,請進。」
走進院裡環視一圈,地是青磚鋪的,外牆也是整塊石料貼上去的。
這做工,這代價,也只有公家捨得,一般過日子的老百姓,即便蓋的起這麼大的房子,也不捨得在裝飾上浪費這麼多錢。
畢竟,一開始的打算,是對外經營嘛!
誰能想到,現在被侵占成了私產。
李霖很好奇,一會兒問起來,這個王山魁會怎麼回答。
「領導們好,來,請喝茶...」
彭賀秋和李霖剛在院子裡的石桌邊坐下,一個穿的花枝招展,描眉畫眼的妖嬈女人,扭著肥碩的臀部走出來給他們上茶。
王山魁在旁搓著手,介紹說,「這是我媳婦兒...」
李霖順勢問道,「你家孩子們呢?」
王山魁說,「老大已經上大學了,在省城,老二還在讀初中,在縣裡。」
「家有老人嗎?」李霖又問。
王山魁說,「有!老兩口身體棒著呢,還能幹農活兒。」
「怎麼不見人?沒跟你們住一起?」李霖問道。
王山魁撓撓頭,有點不好意思的說,「在老宅子,這地兒他們住不慣。」
王山魁媳婦兒是個精明人,連忙接過話茬笑道,「我說了好幾次把倆老人接過來一起住,可是他們自己生活習慣了,說啥也不來。我想著畢竟年紀大了,住一起好照應...」
李霖點點頭,「你們很孝順,兒女也有前途。對了,你們倆是不是還做的有別的生意?這家業...看起來不小啊。」
進門的時候,李霖就注意到了,這幾家門外幾乎都停著小轎車。最次的也得十幾萬。
看似是閒聊,實際是了解他們的家庭情況和收入情況。
當問及收入的時候,王山魁眼中閃過一絲狡黠,含糊其辭的說,「有有,農村人嗎,總要干點什麼。我在村委會有一份收入,平時也出門打零工...我以前幹過噴漆的工作,技術還可以,一天也能掙下一百多塊錢呢。」
聽完,李霖瞭然於胸的點點頭。
就算王山魁說的是真的。一天掙一百多,加上村委會工資,一個月頂天也就五六千塊錢。
一台十幾二十萬的小轎車不說。
兩個學生,一個大學,一年兩萬,一個初中,在縣城,一年也得萬把塊。兩個老人,身體再好,一年也得開銷幾千塊....他這點收入,還剩多少?
也就奇怪了,王山魁這傢伙是怎麼戴得起這麼好的表,穿的起這麼漂亮的衣服,還有他媳婦兒化妝品和首飾也得不少錢吧?轎車的開銷就更不用說了,一年又得幾千塊。
看來,這傢伙,還有別的來錢渠道。不然,絕對維持不了他現在這生活水準。
越是隱瞞,越是說明這裡邊有問題。
正說間。
陳鄉長獨自推門走了進來。
他進來直奔彭賀秋,雙手握住,然後看向李霖。
彭賀秋介紹了。
李霖禮貌起身,與其握手,「你好。」
「李市長,您好您好。」
「我們跟村裡的同志閒聊兩句,坐吧。」
「您坐您坐。」
陳鄉長拘謹的在距離李霖一米遠的位置上坐下來。仰著臉看著李霖和王山魁交談。
李霖又問起這棟房子的情況。
「老王,你現在住這處房子,不是政府統一建造的民宿嗎?怎麼,全改造成了私人住宅了?」
李霖表面輕鬆的問道。他進來的時候就看到院子裡扯著一根晾衣繩,繩子上搭著女主人的衣服。如果是在經營狀態下,絕不會將內衣褲也搭在院子裡晾曬的。
面對這個問題,王山魁早有準備,他那套說辭可能已經應對了無數上級下來的領導。
他說,「領導有所不知,村子偏,根本就沒有遊客來。投資商無利可圖就走了,留下一堆爛攤子,我只好帶著村委會的人接手,不然,這些公共資產不就成了破爛,浪費了嗎!」
李霖笑而不語。
心裡直罵,還真他媽不要臉啊!
PS:感謝陽界的靈族同志送的大神認證一枚!謝謝。接下來還有一章敬請期待。我把之前欠的這幾天全部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