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知周站在門口,穿著白大褂,頭髮有些亂,額角有細密的汗珠,呼吸急促。
她的目光在急診室里掃了一圈,最後落在病床上那個面色蒼白、消瘦憔悴的人身上。
那雙冰藍色的眼眸猛地一顫。
她從實驗室跑到校醫院,平時需要十分鐘的路,她只用了不到五分鐘。
一路上她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文夏出事了。
但她沒有想到,文夏會變成這樣。
病床上的文夏,和一周前那個雖然瘦但精神抖擻的小姑娘簡直判若兩人。
臉色白得像紙,嘴唇沒有一絲血色,眼眶下面兩團濃重的青黑色。
那根呆毛蔫蔫地貼在額頭上,整個人瘦了一大圈,病號服穿在身上空蕩蕩的,像是掛在衣架上的布。
蘇知周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她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蘇姐姐……」文夏看到她,嘴角扯出一個笑容。
那笑容虛弱又勉強,像一朵快要凋謝的花。
蘇知周快步走過去,在床邊蹲下,伸手輕輕碰了碰文夏的臉。
指尖觸到的皮膚冰涼,沒有一絲溫度。
「怎麼回事?」她的聲音有些啞,像是在極力壓抑著什麼。
「臉色怎麼這麼差?瘦了這麼多?」
「沒事……就是最近沒睡好……」
「沒睡好?」蘇知周的目光在她臉上來回掃了兩遍,最後落在她裹著紗布的腳踝上。
「沒睡好能變成這個樣子?」
文夏不說話了,低下頭,那根呆毛微微顫了顫。
李雨桐站在旁邊,看了看文夏,又看了看蘇知周,識趣地站起身。
「蘇學姐,我去給文夏拿藥,你們先聊。」
她走出急診室,輕輕帶上了門。
房間裡安靜下來,只有空調運轉的嗡嗡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鳥叫聲。
蘇知周在床邊坐下,伸手握住文夏的手。
文夏的手指冰涼,指尖微微發顫。
「文夏。」蘇知周叫她的名字,聲音放得很輕很柔。
「告訴我,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文夏沉默了很久。
久到蘇知周以為她不會開口了。
「蘇姐姐……」她終於開口了,聲音很小,小到幾乎要被空調的嗡嗡聲淹沒。
「嗯。」
「你聽說過周晴這個名字嗎?」
蘇知周搖了搖頭。
「她是我高中時候最好的朋友。」
文夏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但那平靜下面,是深不見底的暗涌。
「當初把我寫百合文的事情說出去的就是她,她成為了我高中那時候的夢魘,雖然她之後退學了但我看到她也還是害怕!」
蘇知周握著文夏的手猛地收緊了一下。
文夏抬起頭,看著蘇知周,那雙澄澈的眼睛裡泛著一層薄薄的水光。
「我以為我再也不會見到她了。」
「可是這幾天,我在學校里看到了她好幾次。」
蘇知周的眉頭猛地擰緊了。
「周晴?她在天靈大學?」
「嗯。」文夏點了點頭。
「她穿著黑色衛衣,帽子壓得很低,走路的時候左腿有點拖。」
「我一開始以為看錯了,可是後來又看到了好幾次。」
「她每次看到我,都像不認識我一樣,看一眼就移開目光。」
「可是蘇姐姐,她明明知道我是誰……!」
文夏的聲音開始發抖,眼淚終於沒忍住,從眼角滑了下來。
「我不知道她為什麼會在這裡,我不知道她想做什麼,我只是……只是看到她就會想起以前那些事。」
「我每天晚上都做噩夢,夢到那些人指著我罵,夢到他們說我是變態,說我有病……」
「我好害怕……蘇姐姐我好害怕……」
她的眼淚越流越凶,整個人都在發抖。
蘇知周伸出手,把她拉進懷裡,緊緊抱住。
文夏把臉埋在她胸口,雙手攥著她的白大褂,哭得像個孩子。
那根呆毛在她下巴上蹭來蹭去,濕漉漉的,分不清是淚水還是汗水。
蘇知周沒有說話,只是一下一下地拍著文夏的後背,下巴抵在她頭頂。
她的表情很平靜,但那雙冰藍色的眼眸里,翻湧著一種讓人後背發涼的、壓抑的怒意。
【周晴……她怎麼會在這裡?】
【為什麼偏偏是這個時候?】
【是巧合……還是……】
她的腦海里浮現出一個人——姜若雨。
就是她在咖啡廳約文夏見面、說那些莫名其妙的話後,文夏才變成這樣的……
蘇知周的手指在文夏後背輕輕攥緊了。
【如果讓我查出來是你在背後搞鬼,我一定不會放過你。】
但她沒有把這些話說出來。
她只是把懷裡的文夏抱得更緊了一些,低下頭在她發頂落下一個吻。
「文夏。」
「嗯……」文夏的聲音悶悶的,帶著哭腔和鼻音。
「這幾天你看到的那些,交給我來查。你別怕,也別胡思亂想。」
「你先好好養傷,把身體養好。」
「其他的,交給我。」
文夏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蘇知周。
那雙冰藍色的眼眸里,有心疼,有擔憂,還有一種讓人安心的、篤定的力量。
「好。」文夏點了點頭,重新把臉埋進蘇知周懷裡。
那根呆毛在她下巴上輕輕蹭了蹭,像是在說「我相信你」。
……
安頓好文夏之後,蘇知周走出了校醫院。
十月的晚風吹過來,帶著涼意和桂花的香氣。
她站在門口,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通了。
「姐,怎麼了?」電話那頭傳來蘇一州的聲音,帶著一絲意外。
「幫我查一個人。」蘇知周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蘇一州後背發涼。
「誰?」
「周晴。女,大概二十歲左右,青城人,最近在天靈大學附近出現過。」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
「姐,你查這個人做什麼?」
「別問那麼多。」蘇知周的語氣不容拒絕。
「查到了告訴我。」
「行我去幫你查。」蘇一州應了一聲,又猶豫了一下。
「姐,你……沒事吧?」
「沒事。」
蘇知周掛斷電話,站在原地,看著遠處燈火通明的教學樓。
她的手指在手機屏幕上輕輕摩挲著,指腹擦過那個黑名單里備註為「姜若雨」的聯繫人。
猶豫了幾秒,她將她拉了出來,並按下了撥號鍵。
電話響了很多聲,久到蘇知周以為不會有人接了。
然後接通了。
「呀,這不是日理萬機的蘇知周,蘇大校花嗎?你以前我求著你給我打電話,你都不給我打,今天怎麼有空給我打電話?」
電話那頭傳來姜若雨的聲音,帶著一絲意外和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欣喜。
「姜若雨。」蘇知周的聲音很冷,冷得像冬天裡的冰碴子。
「周晴是不是你找來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
然後姜若雨笑了。
那笑聲不大,輕輕的,像是風吹過風鈴。
「周晴?誰啊?我不認識。」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蘇知周,你怎麼會懷疑我?」
「因為除了你,我想不到第二個人會做這種事。」
蘇知周的聲音依然很冷,但握著手機的手指在微微用力,手機發出不堪重負的脆響。
「姜若雨,我警告你,不要動文夏。」
「有什麼你沖我來。」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片刻。
然後姜若雨的聲音響起來,依然平靜,但帶著一絲蘇知周從未聽過的、冰冷的意味。
「蘇知周,你憑什麼覺得是我?」
「你有證據嗎?」
蘇知周沉默了。
她沒有證據,她只是憑直覺。
而直覺,在法律面前一文不值。
「沒有證據的話,就不要亂說。」姜若雨的聲音帶著一絲笑意。
「蘇知周,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以前的你,冷靜,理智,從不會憑直覺做事。」
「怎麼,談了戀愛就變了?」
蘇知周深吸一口氣,把那股湧上來的怒意壓了下去。
「姜若雨,你最好祈禱這件事跟你無關。」
「否則,我不會放過你。」
她掛斷了電話。
站在原地,看著手機屏幕慢慢暗下去。
路燈的光在她身上投下一圈暖黃色的光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夜風吹過來,把她的長捲髮吹起來,在風中輕輕飄動。
她的表情很平靜,但那雙冰藍色的眼眸里,翻湧著一種讓人後背發涼的、壓抑的怒意。
五指捏成拳,發出「咔噠咔噠」的聲音。
【姜若雨,如果你真的動了文夏……】
她沒有想下去,因為她知道,有些念頭一旦開了頭,就收不住了。
蘇知周轉身,重新走進校醫院。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她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里迴響。
她推開急診室的門,看到文夏已經睡著了。
李雨桐坐在床邊,手裡拿著藥,看到她進來,站起身。
「蘇學姐,藥拿好了。外敷的一天兩次,內服的一天三次。」
「好,謝謝你。」蘇知周接過藥,放在床頭柜上。
「你先回去吧,我在這陪她。」
李雨桐點了點頭,看了一眼床上那個蜷縮成一團的小身影,眼眶又紅了一下。
「蘇學姐,文夏這幾天狀態一直不好。」
「我問她怎麼了,她總說沒事。」
「你……多陪陪她吧。」
「我會的。」蘇知周點了點頭。
李雨桐走出急診室,輕輕帶上了門。
蘇知周在床邊坐下,伸手輕輕握住文夏的手。
文夏的手指在她掌心裡微微蜷了蜷,像是在尋找什麼依靠。
那根呆毛軟塌塌地貼在額頭上,隨著她呼吸的節奏輕輕晃動。
蘇知周低下頭,在她眉心落下一個吻。
「文夏。」她輕聲叫她,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我會保護你的。」
「沒有人能再傷害你。」
「我保證。」
文夏在睡夢中輕輕「嗯」了一聲,眉頭微微舒展開來,像是聽到了什麼讓她安心的聲音。
蘇知周在床邊坐了一整夜。
窗外的月光從窗簾縫隙里溜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條細細的白線。
那條白線慢慢移動,從地板爬到牆壁,從牆壁爬到天花板,然後消失在黎明的微光中。
天亮的時候,文夏醒了。
她睜開眼睛,看到蘇知周坐在床邊,手還握著她。
蘇知周靠在椅背上,眼睛閉著,睫毛微微顫動著。
她顯然也是一夜沒睡,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色,但那張臉依然好看得不像話。
文夏看著她,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她輕輕動了動手指,想把手抽回來,不吵醒蘇知周。
但蘇知周立刻醒了。
那雙冰藍色的眼眸在看到文夏的瞬間柔和了下來。
「醒了?」她的聲音有些啞,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嗯……」文夏點了點頭,那根呆毛在枕頭上輕輕蹭了蹭。
「蘇姐姐,你一夜沒睡?」
「睡了。」蘇知周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
「眯了一會兒。」
文夏看著她眼下那兩團青黑色,心疼得不行。
「你快回去睡吧,我沒事了。」
「不急。」蘇知周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我去給你買早餐,想吃什麼?」
「我不知道……我這幾天吃什麼都沒胃口。」
「那就吃肉包子配豆漿?」
文夏點了點頭。
蘇知周親了一口文夏的眉心,轉身走出了急診室。
文夏看著她的背影,眼眶又有些發酸。
【蘇姐姐……有你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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