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數道人影,密密麻麻的,像蝗蟲過境,像蟻群遷徙。
她們穿著高中校服,臉模糊不清,但每一張臉上都帶著同樣的表情——厭惡,鄙夷,嘲弄,冷漠,幸災樂禍。
「就是她啊,寫那種色情小說的。」
「好噁心啊,兩個女的怎麼能在一起。」
「她是不是有病啊?」
「離她遠點,小心傳染。」
「變態。」
「噁心。」
「有病。」
那些聲音從四面八方涌過來,像無數隻蒼蠅在耳邊嗡嗡作響,又像無數根針在往耳膜里扎。
文夏的身體開始發抖。
那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止不住的、像是要把自己抖散架的顫抖又回來了。
她想跑,想逃,想從這個地方消失。
但她的腳像是被釘在了地上,一步都邁不動。
因為恐懼……
那種深入骨髓的、刻進靈魂里的、無論過去多久都無法消除的恐懼。
那些黑色的身影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文夏甚至能看到她們嘴角的弧度,和眼底那種讓她想吐的、居高臨下的、像是在看什麼髒東西的表情。
「文夏。」
一道熟悉的聲音從黑影中傳出來。
文夏的血液凝固了。
黑影分開,一個人從裡面走出來。
黑色的衛衣,帽子沒有戴,露出一張蒼白的、瘦削的臉。
左腿微微拖在後面,身體微微傾斜,每走一步都帶著一個極輕微的、刺耳的摩擦聲。
周晴!
「文夏,你怎麼還沒死?」
她歪了歪頭,嘴角彎起一個冰冷的、殘忍的弧度。
「你以為跳海就能解脫了嗎?」
「你以為有人來救你,你就安全了嗎?」
「你逃不掉的。」
「你永遠都逃不掉。」
她往前走了一步,那些黑色的身影跟著她往前涌,像潮水一樣。
「因為你就是一個變態。」
「一個噁心的人。」
「一個不該存在在這個世界上的東西。」
「你死了,大家都開心。」
「你媽媽不用再為你操心,你媽咪不用再為你擔心,你那個蘇姐姐也可以去找更好的人。」
「你活著,就是在拖累所有人。」
「文夏,你為什麼要活著?」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精準地扎進文夏最敏感的神經末梢。
那些她以為已經癒合的傷口,被這把刀一刀一刀地重新剖開,露出裡面血淋淋的、從未真正癒合過的嫩肉。
她想反駁,想說「不是這樣的」。
但她說不出話。
因為那些黑色的身影太近了,那些聲音太大了,那些目光太刺眼了。
她感覺自己又變成了那個十七八歲的、被全校排擠的、無處可逃的小女孩。
就在她即將被那片黑色的潮水吞沒的時候,一隻手拉住了她。
不是從外面伸進來的,而是從她身後。
文夏轉過頭。
是那個三歲的、穿著恐龍睡衣的她。
小小的手握著她的手指,緊緊地,像是怕她跑掉。
「文夏。」
她仰著頭,那雙黑葡萄一樣的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絕望。
只有一種堅定的、近乎固執的光芒。
「你要跑嗎?」
文夏愣了一下。
「又要跑嗎?」
七歲的她也走過來,站在她另一邊,拉住了她的另一隻手。
「你已經跑了那麼多次了,還要跑嗎?」
十二歲的她走過來,站在她面前,仰著頭看著她。
那本日記本被她抱在懷裡,封面朝外,文夏能看到上面那行字——「長大後,我要找一個很愛我的人。」
「文夏,你小時候說過,要找一個人,和她一直一直在一起,永遠不分開。」
「你找到了嗎?」
文夏的眼淚又涌了出來。
她找到了,她找到蘇姐姐了。
「那你為什麼要跑?」
十四歲的她走過來,手裡拿著那本百合小說。
「你寫的故事裡,女主角遇到困難的時候,從來不會跑。她們會手牽手,一起面對。」
「你為什麼不能像她們一樣?」
十五歲的她走過來,臉紅紅的。
「文夏,你不是說,你最喜歡寫那種『兩個人互相拯救』的故事嗎?」
「現在有人來救你了,你為什麼不肯被她救?」
十六歲的她走過來,眼眶紅紅的,但嘴角掛著一個淡淡的、倔強的弧度。
「文夏,你以前說,朋友之間是可以互相依靠的。」
「雖然我被朋友傷害過,但我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是有好朋友的。」
「蘇姐姐是你的朋友,也是你的愛人。」
「你可以依靠她。」
十七歲的她走過來。
她的身上沒有光,但她的眼睛裡有。
那光很微弱,像一盞快要熄滅的燈,但它還亮著。
「文夏,最難的時候,我們已經扛過來了。」
她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你忘了嗎?你答應過媽媽和媽咪,不會再自殺了。」
「你答應過她們,要好好活著。」
「你不能食言。」
十八歲的她從遠處緩步走來。
她的身上也沒有光,但她的嘴角有一個淡淡的、溫柔的笑。
「文夏,你還記得嗎?你曾經說過,只要活著,就還有希望。」
「現在希望就在你面前。」
「蘇姐姐在等你。」
「媽媽和媽咪在等你。」
「我們都在等你。」
「不要讓她們等太久好嗎?」
文夏看著她們——每一個她,每一個時期的她,每一個在黑暗中掙扎過、絕望過、但最終還是選擇了活下去的她。
她們的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
然後她感覺到身上一暖。
那些她——三歲的、七歲的、十二歲的……——全部朝她涌過來,抱住了她。
不是那種小心翼翼的、怕弄疼她的擁抱,而是用盡全力的、像是要把她揉進身體裡的擁抱。
她們的身體很暖,暖得像太陽。
她們身上的光從彼此的身體裡滲出來,匯成一片。
那片光從她們相貼的地方開始蔓延,像水一樣,流過她的手臂、她的後背、她的胸口、她的雙腿,最後把她整個人包裹住了。
淡黃色的光,溫熱的,柔軟的,像一層薄薄的鎧甲,貼著她的皮膚,不緊不松,剛剛好。
文夏低頭看著自己身上這層光,眼淚又涌了出來。
「文夏。」
三歲的她抬起頭,那雙黑葡萄一樣的眼睛裡盛滿了光。
「往前走!文夏!」
「只要你一直往前走,愛你的人就能接你回家!」
「她們已經走出了九十九步,就差你這最後一步啦,走出這一步,我們一起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