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
祝九歌低頭,就看見小姑娘死死地盯著水鏡中的人影,身體繃得筆直。
她挑了挑眉,「謠崽,出去見見?」
姜謠眼底帶著希冀,下意識點頭。
祝九歌動作麻利,揮手間,三人的身影便在須彌居內消失,出現在巨坑旁。
姜謠盯著那張臉。
這張臉,和她記憶深處無數個場景,偷偷給她帶好吃的糕點、逗她笑的身影重合。
可又有一些不一樣,記憶里的哥哥,眉宇間總帶著化不開的憂愁,而眼前這個人,氣質溫潤,神色間多了一分她看不懂的疏離。
憑空出現的三人,讓那白袍少年眼皮一跳,猛地轉身。
但在看清來人時,所有的戒備都在瞬間化為烏有。
他的視線越過祝九歌,定在她身後那個瘦小的身影上。
孩子穿著一身不太合身的乾淨衣裳,頭髮被束成一個小揪,看上去有些滑稽。
可那張臉,即便變得蠟黃瘦小,可依舊能看出昔日的輪廓。
這雙眼睛,他也絕不會認錯。
「……阿、阿謠?」姜熾試探著開口,連聲音都在顫抖。
姜謠被他這麼一喊,眼眶頓時紅了,「哥哥。」
姜熾的呼吸一滯,溫潤的面容,出現了一絲裂痕。
「阿瑤!」他幾乎是瞬間便出現在姜謠身前,將小姑娘重重攬入了自己懷裡。「你可知道,這一年來,我和爹爹娘親都在尋你,可卻到處都尋不到,你到底去哪兒了……」
他語無倫次,眼底一片猩紅,他死死抱著懷裡失而復得的妹妹,力道之大,像是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里。
好不容易起身,姜熾看著妹妹的臉,愣了許久,嘶啞著嗓音:
「阿瑤,你瘦了……你一定吃了很多苦。」
姜謠搖搖頭,小手還緊緊攥著他的衣袖,生怕一鬆手,人就不見了。
她張了張嘴,想要問他這一年來過得好不好,也想問爹娘,可話到嘴邊,卻又不知從何說起,她趴進了姜熾懷裡,像是要將這一年來的委屈,全部哭個乾淨,只能語句破碎地喊著哥哥。
姜熾不厭其煩地擦去她的眼淚,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溫熱的淚水滴落在姜謠的發頂,讓她心尖都在發顫。
眼看姜謠的小臉被少年不知力道的動作憋得有些發紅,祝九歌才慢悠悠清了清嗓子,「咳。」
成功讓姜熾回神,這才起身看向祝九歌和沈遺風,「晚輩雪域姜家姜熾,不知前輩是?」
「祝九歌。」她報上名號,又指了指他身旁的姜謠,言簡意賅,「這孩子,如今是我的弟子。」
姜熾聞言,眼底閃過一絲驚愕,他上下打量了一眼祝九歌,又看看她身邊的沈遺風。
一身紅衣,抱劍的孩子,與傳言對上了。
他一愣。
「閣下難道就是解救地下城上百個孩子的那位前輩?」
祝九歌沒說話,算是默認。
姜謠也點點頭,吸吸鼻子,「哥哥,是師父救了我。」
祝九歌眉毛一挑,喲,回來一句話不說,現在肯喊她師父了。
姜熾在原地僵了許久,像是被雷劈了一般,他上下左右打量了一下姜謠,「哥哥聽說地下城那些人不把孩童當人,阿瑤,你有沒有事?身上可有傷?」
姜謠搖頭,看了眼祝九歌,「師父……已經把我治好了。」
話音落下,姜熾見她當真沒事,這才起身鄭重的躬身朝祝九歌行了一禮:
「多謝前輩出手救了我妹妹,日後但凡有任何差遣,我們姜家,定萬死不辭!」
看著少年一臉誠懇,祝九歌毫不客氣,「好啊,正巧咱們現在沒有去處,正巧可以去姜家小住一段時日,道友不會覺得麻煩吧?」
姜熾抬頭,「自然不會!」
*
雪域,姜府。
姜府的宅子比祝九歌想像中要氣派。
朱漆大門,飛檐斗拱,門口還蹲著兩尊一塵不染的石獅子,張牙舞爪的。
姜熾早就派人通知了家裡,等祝九歌到時,下人們齊刷刷站了一排,為首等在門口的,便是姜氏夫婦。
男人看上去四十來歲,穿著墨色長袍,留著短須,眉眼間與姜熾有五分相似,但氣質冷峻。女人容貌娟麗,只是眼角已經爬上細紋,此刻滿臉都是淚痕。
「阿瑤……我的阿瑤……」
姜夫人一看見姜謠,不管不顧便衝上前,將小姑娘抱進懷裡,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娘好想你……」
姜謠僵在原地,小手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姜家主也走了過來,伸手摸了摸姜謠的腦袋,嘆了口氣,「回來就好。」
說完,他看向祝九歌,眼底閃過什麼,抱拳行禮,「多謝道友,若沒有道友,恐怕我們一輩子都不知道,阿瑤在這一年裡,竟然活在人間煉獄裡。道友大恩,我姜家,沒齒難忘。」
祝九歌勾唇,「客氣了。」
她看了眼姜謠,小姑娘正被姜夫人拉著,問東問西,臉上顯然放鬆了下來,但還是顯得有些拘謹。
姜家主順著她的視線望去,「夫人,阿瑤剛回來,帶她下去先歇歇吧。」
姜夫人哭了一會兒,這才想起還有客人在,她抹了把眼淚,「對對對,是我太急了。」
她拍拍額頭轉向祝九歌,「府上準備了晚宴感謝祝道友,你和這位小公子遠道而來,想必也累了,不如先去客房休息片刻?」
祝九歌點頭,拉上了風崽,笑得人畜無害,「那就叨擾了。」
姜夫人正想親自引路,一位管家模樣的老者便步履急促地穿過廊下,在姜家主身側站定,見祝九歌幾人走遠,才低聲稟報:
「家主,府外有客求見,是寒冰谷的劉長老,說是為其少主求取一顆新藥壓制寒毒,已在門外候了半個時辰,您看……」
姜家主目光落在遠去的祝九歌幾人身上,臉上面對女兒的溫情褪去,恢復了冷峻,只擺擺手,語氣平靜無波,「不見。讓他另尋他法。」
「是。」管家躬身應下,對此結果毫不意外,轉身便去回絕。
祝九歌住的客房被收拾得很乾淨,處處透著精緻。
沈遺風見姜夫人帶著姜謠離開,看著滿院子開得正好的芙蓉花,抬頭:
「師父,姜家,好像有些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