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死寂。
「你……在說什麼?」姜家主霍然起身,色厲內荏。
祝九歌慢悠悠舉起中的酒杯,對著夜明珠晃了晃,粉紅的酒液在杯中漾出好看的波紋。
「你們姜家祖傳的靈釀,味道確實不錯。」她又喝下一杯,「只可惜,下了這道無色無味的清明霧。三日之內,靈力凝滯,識海枯竭,人會在死在美夢裡,無聲無息。不過,這也是個體面的死法。」
姜家主臉上最後一絲偽裝也掛不住了,肌肉劇烈地抽搐著。
「你怎麼會認得?!這是我姜家的獨門毒物!」
姜夫人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再也找不到半分貴夫人的端莊。
祝九歌的目光越過他們,落在小小身影上,「自然是我徒弟告訴我的。」
剎那間,姜家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看向姜謠。
「姜謠!你竟然當真幫著外人……」
姜家主的話沒說完,小姑娘就打斷了他。
「爹爹,娘親。」她輕聲開口,「的確是阿謠主動請師父幫忙的。可阿謠只是想問一句,你們,當真把阿謠當作你們的親生女兒嗎?」
姜家主則揚聲道:
「姜謠,你這是什麼話!我們若沒把你當親生女兒,怎麼會白白養了你五年!」
姜夫人眸光閃了閃。
姜熾垂眸,一言不發。
「是嗎?」小姑娘聽到這話,一步一步,走到了姜家主面前。
她動作很慢,小小的個子站得筆直,與高大的父親對視。
「那爹爹告訴阿謠,您和娘親的手腕上,為什麼會有黑色的火焰印記?」
姜家主臉色一變,下意識和夫人對視了一眼。
姜熾則端起酒杯,送進口中,目光不曾從姜謠身上挪開。
小姑娘的聲音很輕很輕:
「在地下城,折磨了阿謠一年的黑袍人,他的手腕上,也有一個一模一樣的印記。」
「阿謠每天都看得見,阿謠一輩子都忘不掉。」
小姑娘抬起頭,那雙本該天真無邪的眼睛,此刻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倒映著兩張逐漸冷下來的臉。
「所以,爹爹娘親可以告訴阿謠,你們身上,為什麼會有這個印記嗎?你們和他,是什麼關係呢?」
姜夫人立刻回過神,扯出了個安撫的笑,肌肉卻完全不受控制地扭曲著,「阿謠,你是不是看錯了,什麼印記,娘親怎麼聽不明白?」
姜謠沒有理會他們的辯解,「如果爹爹娘親沒有這個印記,那可以給阿謠看看麼?」
她說完,用小手托起了姜家主的手,執拗地想要掀開他的衣袖,卻被姜家主一把甩開。
他在最初的驚慌過後,眼底開始變得陰鷙,他狠狠剜了姜謠一眼,從牙縫裡擠出聲音:
「好啊,我姜家,當真是養了個胳膊肘往外拐的好女兒!逆女!竟然懷疑到了自家爹娘身上!」
祝九歌身形一閃,便出現在了姜謠身後,穩穩接住了她。
「唉。」祝九歌嘆了口氣,手指在桌上輕輕一點。
一股威壓便瞬間壓在了姜家主的身上。
壓得他雙腿一軟,噗通跪倒在地。
而姜夫人和姜熾,也在這威壓下,一動也不能動,只得死死將目光投向他們。
「姜家主,」祝九歌抬眸,「我徒弟說話,希望你能閉嘴。」
她說完,拍拍姜謠的背,算是給了她勇氣。
姜謠的身子晃了晃,小孩的聲音都在發顫,她抬眼看向姜家主。
「回家的路上,我就在想,為什麼哥哥會那麼巧的出現在入口。」
「回到家後,我也在想,為什么爹爹娘親聽到我受苦,沒有詢問任何有關地下城的事,只是帶我回房間洗洗,換了身衣裳,卻沒有一句多餘的關心。」
「阿謠記得,有一次哥哥出去參加宴會,被人欺負了,爹爹第二天就帶著我們去欺負哥哥的那家人府上,逼著他們給哥哥跪下道歉。」
「爹爹娘親看哥哥時,眼裡有光。」
「可爹爹娘親看阿謠時,卻不一樣。」
「你們更像是,在透過阿謠,看另一個人。」
小姑娘站在原地,小臉煞白,眼眶卻赤紅,她終於下定決心,問出那個最殘忍的問題。
「府門向來都有人嚴密守著,可唯獨一年前,哥哥中毒回來那幾天沒有守衛,是爹娘安排的,對不對?」
「把我送進那個地方的,也是你們,對嗎?」
「所以,為什麼呢?」
她側過腦袋,問出最後一個問題,眼睛裡不再有天真和孺慕,只剩下淚水。
「胡說八道!你這個孽障!」
像是被抓住了尾巴,姜家主終於爆發了。
他指著姜謠,氣急敗壞地怒吼:
「我們養了你五年!五年!就算是一條狗也該養熟了!」
「吵死了。」祝九歌手腕一翻,掌心便出現了一個青銅小鈴鐺。
她指尖一彈,那鈴鐺便懸在了姜家主頭頂,灑下一圈淡青色的光暈。
很快,人就意識模糊了。
「這真言鈴,能讓人只說出真話。」祝九歌收回視線看向姜謠,「謠崽,問吧。」
姜謠看著雙眼失去焦距的父親,臉上徹底沒了血色,
「一年前,是不是爹爹,讓人把阿謠帶去地下城的?」
姜家主額頭青筋直跳,整張臉都抽搐起來,顯然在極力抵抗,可在祝九歌威壓和真言鈴的作用下,他還是僵硬地吐出幾個字,「……是,是我。」
姜夫人尖叫一聲,祝九歌屈指一彈。
「啪!」
一聲清脆的響聲。
姜夫人臉上多了一個清晰的巴掌印,整個人被抽得飛了出去,重重撞在柱子上,昏死過去。
聽到答案,姜謠垂眸,眼底豆大的淚水,滴落在她新換的鞋面上。
「……為什麼。」
真言鈴的光芒閃爍了一下,姜家主滿臉扭曲,但嘴巴卻依舊不受控制:
「因為……她根本不是我的女兒。」
「我真正的女兒阿瑤,一出生就身中奇毒,命不久矣……我們尋遍名醫,都束手無策。我們只好冰封阿瑤……可是,那年冬天,我們撿到了她。」
「她是萬中無一的琉璃聖體,是天生的藥罐。在她體內注入上百種毒素,只要她能熬過去……她一身的血液便是我女兒的解藥。再將她的血,與我女兒互換,就能……」
「救活我的阿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