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人靜默了許久。
天光將明。
客棧的房間裡,燭火跳動,將幾人的影子投在牆上,忽明忽暗。
元傾霓盯著桌上那把古樸的鑰匙看了半晌,終於忍不住開口:
「我還是不理解,老夫人所說的風氏只剩風小姐最後一人了,是何意?她究竟為何會把自己的孫女託付給陌生人,她就不怕我們是壞人麼?」
這個問題一出,屋裡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祝九歌身上。
就連一直蹲在角落逗螞蟻的夜安,都抬起頭來看她。
祝九歌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桌面,沉默了片刻。
「或許,是因為她沒得選?」
她語氣遲疑。
其實她也不知道,但事情就是如此發生了。
「風氏一族,準確來說,應該叫言靈一族。」
「言靈?」厲雲洲猛地坐直身子,「真是傳說中擁有言靈血脈就能出口成真的那個家族?那不是早就……」
「滅絕了。」祝九歌接過話茬,「風靈汐是言靈族唯一留存下來的血脈,這些年一直在風家。」
「可言靈傳說千年前就滅族了,她為何能……」
元德忽然想到什麼,篤定道:
「因為,這裡是青嵐古墟,在許願池許過願的人,骨齡不會有任何變化。」
祝九歌頷首,「就是這樣。老夫人說,青嵐古墟每百年開啟一次,進而我們現在所看到的風家家主和老太太,都是百年前進來的。從前的風氏,是言靈一族,也就是風靈汐的族群。而現在的風氏,是風淵鳩占鵲巢。」
屋內瞬間安靜下來。
只有燭火噼啪作響。
「那風淵遍尋名醫,該不會是想將風靈汐開口,言出法隨,當他的傀儡吧?」
「嗯。」祝九歌點頭,「風靈汐根本沒病,而風淵和老太太也並不知道,她是被她父母在臨死前下了禁言咒,封住了言靈之力。所以才會如此大張旗鼓找尋名醫,甚至,不惜和東洲的人合作,讓我們進來,就是為了激活言靈血脈。」
姜謠一直安靜地坐在角落,此刻忽然抬起頭,聲音很輕:
「師傅,言靈血脈……當真能言出法隨,說什麼,就能實現什麼嗎?」
祝九歌看向她,笑笑:
「是。可言出法隨,聽上去很厲害,一句話就能改變現實,點石成金、枯木逢春、甚至……起死回生。」
「但,違背常理,顛覆規則,這是逆天而行,所以天道才會降下災難,讓他們闔族滅亡。」
「而據我所知,言靈一族,大多都活不過三十歲。」
厲雲洲張了張嘴,好半天才憋出一句:
「那、那豈不是很虧?有這麼牛逼的能力,結果活不長?」
「所以,這其實是詛咒吧。」元傾霓輕聲道,「天道不允許這種力量存在。」
元德沉默片刻,看向床上睡得正香的風靈汐,眉頭緊鎖:
「那風淵想要激活她的言靈之力,豈不是在害她?」
「害?」祝九歌嗤笑一聲,「人家壓根就沒把她當人看,只是個工具罷了。」
她頓了頓,語氣轉為輕鬆:
「不過也別太悲觀,想想,總會有辦法的。她要是肯當我徒弟,就算一輩子不說話,也有三個師兄師姐養著。這張嘴能吃飯就行了。」
厲雲洲:「如果她不肯呢?」
祝九歌:「嘴巴閉上。」
她可是實幹派。小孩不肯她自有昏招,所以沒有「不肯」這個假設。
厲雲洲乖巧.jpg:「哦。」
天色微亮時,祝九歌靠在窗邊的椅子上閉目養神。
幾人商量完剩下幾天的對策後便各自回房休息了,只留她在這兒看著幾個睡成一團的崽子們。
一扇窗,隔絕了兩個世界。
外面是漸漸熱鬧起來的街市聲,裡面卻靜得只能聽到此起彼伏的呼吸。
祝九歌凝心靜氣,她其實沒睡,一直在等。
不久,床上就傳來極輕微的窸窣聲。
風靈汐睜開眼的第一反應,是迅速環視四周。
陌生的房間,陌生的擺設,陌生的氣息。
她猛地從床上坐起,精緻如瓷娃娃的小臉瞬間繃緊,那雙漂亮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其銳利的警惕。
這警惕來得太快,又收斂得太快。
幾乎是在看到人影的一瞬間,她就重新垂下眼,縮回被子裡,整個人蜷成一團,像只受驚的小獸。
祝九歌挑眉。
這是什麼操作?
「醒了?」她懶洋洋開口。
風靈汐渾身一顫。
她緩緩抬起頭,怯生生看向聲音來源,當看清是個女子時,眼底閃過一絲茫然。
祝九歌朝她勾勾手指:
「過來。」
風靈汐沒動。
她用那雙極其漂亮的眼睛,不著痕跡(自以為)地掃過了整個房間,又看到睡在自己旁邊的幾團,小眉頭蹙起。
這姑娘……是人牙子?
這麼漂亮的人牙子,不應該啊。
雖然這麼想,但她也明白,越漂亮的人,越可能不是什麼好人。
她看向祝九歌,比劃了幾個動作。
祝九歌連猜帶蒙,「找你祖母?」
風靈汐點頭。
「別找了找不到的。」祝九歌單手撐著下巴,「是這樣的,昨天我出門逛街,上橋的時候順手扶了個老太太,老太太就對我一見鍾情,還說她家有個孫女,一定要讓她孫女拜我為師。可我是個很正直的人,沒經過孫女本人的同意,我能答應嗎?當然不能!但是我沒想到,老太太說一不二,今天我一覺睡醒,你就在這了。」
祝九歌:「嗯,事情就是這樣。」
風靈汐聽了前半段就露出了一絲嫌棄的表情,但很快又掩飾了過去。
直到祝九歌說完,她都沒任何動作,只是靜靜看著對方。
祝九歌唧唧歪歪說得口乾舌燥。
可小姑娘的眼神卻清醒得很,那雙本該怯懦的眸子裡,此刻寫滿了四個大字——
你當我傻?
祝九歌嘆了口氣。
這娃好像沒前幾個那麼好忽悠,比她想像中要難搞很多啊。
這可不是個好兆頭。
她正琢磨著要不要換個說辭,床上就忽然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