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些六角形的冰晶,沒有一片落下。
它們就那麼懸浮在天地之間。
這不是在此處用人力所能及。
這是……神跡。
而在這片天地,一處院子中。
中年男子的後背、肩膀、大腿,滿身血污。
有鮮血從他身上噴涌而出,有的凝固在半空,有的浸透他身下的土壤。
劇痛讓他眼前陣陣發黑,他死死咬著牙,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才半跪著起身。
而周遭,是一圈冷兵器。
緊緊包裹著他。
密不透風。
元德滿心滿眼的絕望。
他護不住身後這個孩子了。
可預想中被數劍穿心的劇痛,並沒有到來。
周圍那令人窒息的殺氣,也驟然停滯。
耳邊不再有任何聲音,寂靜籠罩了他。
元德猛地睜開眼。
一柄長刀的刀尖,就停在他眼皮前方,距離他的眼球,不足半指。
他甚至能看清刀刃上反射出的、自己那張沾滿血污的臉。
元德僵硬地退了半步。
四面八方,數十個傀儡護衛,全都定在原地。
眼中空洞,也被瞬間定格。
元德渾身一震,顧不得身上的劇痛,猛地低頭看向身後。
風靈汐。
她就站在那裡。
站在院內昏暗的陰影和庭院清冷月光的交織處。
一半光明,一半昏暗。
小小的人兒,依舊穿著那身衣裙,發間綠色綢帶不知何時散落開來,烏黑的髮絲垂在頰邊,襯得那張年畫娃娃般的小臉愈發蒼白。
臉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痕。
可那雙眼睛卻變了。
瞳孔紅得像是浸透了血的寶石,清澈得不含一絲雜質。
那裡面再也沒有半分怯懦與畏縮。
變成了一種難以言喻的……
仿佛高居九天的神明,偶然垂眸,一瞥人間。
元德的心臟狠狠抽搐了一下。
是她……
方才那個聲音,是她!
爹娘留下的禁言咒,是為了封印。
而祖母的死,成了解開封印的鑰匙。
這,便是那傳說中,早已滅絕的風氏一族。
一言可令山河改道,一語可叫日月無光。
言靈之語。
元德喉結滾動。
就在這時,風靈汐緩緩轉過頭,看向他。
那雙眼睛裡,倒映出他滿是血污的狼狽模樣。
然後她笑了。
純淨,天真,帶著幾分孩子氣的狡黠,更多的是救下人後的慶幸。
元德緊繃的心弦,莫名一松。
他迅速從包圍中退了出來。
「噗嗤。」
一聲輕微的遁肉聲,打破了死寂。
聲音是從角落傳來的。
元德循聲望去。
站在那處的風淵還保持著下令格殺的姿態,臉上的快意被永遠定格。
而胸口前,有一截染血的、烏沉沉的刀劍,透體而出。
這時,他腦袋後方,有一張小臉悄然探了出來。
那是個扎著兩個小揪揪的腦袋,小臉精緻,圓溜溜的眸子朝他們粲然一笑。
是姜謠。
小姑娘勾著風淵的脖頸掛著,將刀柄從他身上抽出後,蹦到了一旁的矮牆上,又自矮牆跳下,用匕首嫌惡地在風淵那身華貴的衣袍上,將沾染的血跡細細擦拭乾淨。
等做完這一切,她才將匕首收回腰間。
然後抬頭,目光越過被定格的、神態各異的傀儡護衛,落在元德和風靈汐身上,眉眼一彎:
「幸不辱命!」
元德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
他到現在還不明白,祝九歌身邊,為什麼會聚集著這樣一群孩子。
每個都讓人心驚,但仔細一想,又覺得正常。
當姜謠下午跟他說,她負責去尾隨風淵的時候,他是拒絕的,但祝九歌說了,讓她去。
她比他想像的,要厲害很多。
他當時不以為然,卻沒想到……
眼前的小姑娘臉上,對風淵的死亡手拿把掐,笑意盈盈。
就好像,這一切本該如此。
風靈汐的身子晃了晃。
唰。
姜謠立刻從牆角跑到了她身邊,「你受傷了?」
她盯著風靈汐的心口。
那裡有血染紅了衣裳。
風靈汐的嘴唇沒什麼血色,勉強地搖搖頭。
「我……沒事。」她喘了口氣,看向二人,「我的力量……太弱了,只能……維持不到一刻鐘……」
「你們快去禁地……幫……」
話音未落,小姑娘腦袋一歪,整個人便軟軟地倒進了姜謠懷裡,徹底失去了意識。
姜謠被壓得半倒,小小的身軀抱著另一個同樣小小的身體,畫面顯得有些滑稽。
元德立刻去扶住二人,可姜謠的動作卻比他還要快上幾分。
她看也不看他,迅速將風靈汐扶正,另一隻手飛快地在自己腰間的小布袋裡一通亂抓。
嘩啦——
下一刻,十幾個大小不一的丹藥瓶子被她一股腦塞進了元德懷裡。
「止血的,補氣的,解毒的,都給你!」
小姑娘的語速極快,「風淵早有防備,派人去了禁地。元姐姐他們到現在沒回來,應該是被絆住了。你傷的不算太重,吃了藥就趕緊過去幫忙!」
元德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堆瓶瓶罐罐砸得一愣。
「那你……」
「我現在沒靈力,去了也是幫倒忙,我會安頓好她的,放心。」
姜謠打斷了他,那雙烏黑的眸子在月光下亮得驚人,裡面是一片冷靜,說完,她用小手吃力地抱起昏迷的風靈汐,又迅速給懷裡的人餵了顆止血丹下去。
元德聽著小姑娘這尋常得不能再尋常的吩咐,下意識就要轉身,走了幾步又停了下來。
不對啊,他是真傻了不成。
怎麼會當真聽話地讓兩個孩子留下來斷後,獨自離去。
而姜謠做完救治的動作,再抬起頭,看到元德還站在原地,小臉一皺:
「你怎麼還站在這兒?走啊,別耽誤時間。」
元德本還想說什麼。
下一刻,姜謠和風靈汐兩人的身影,就在他面前倏地消失了。
沒有空間波動,沒有靈力痕跡。
「???」
這又是什麼情況。
元德呆立在原地,腦中一片匪夷所思。
他低頭,看著懷中那一堆觸感冰涼的丹藥,又抬頭看看兩個小姑娘消失的方向。
低咒一聲,將丹藥往嘴裡一倒,便迅速轉身離去。
他真是要瘋。
也不知道自家女兒出趟門,認識的這一群人,都是些什麼怪物(褒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