須彌居內,祝九歌正盤腿坐在貴妃椅上,手裡捧著個靈瓜,一邊啃,一邊看水鏡看得津津有味。
水鏡里儼然正實時播放著藥王殿外的戲碼。
她正若有所思,就聽見來自風崽涼颼颼的一句控訴。
祝九歌不解,抬手把水鏡調整到厲雲洲那邊,就看到少年頂著兩個核桃眼,哭得不成樣子。
她啃瓜的動作一頓,嘖了一聲。
她又死不了,這孩子怎麼還哭上了,整得跟哭喪似的……
看到這,祝九歌拍拍手站起身,正準備出去把那哭包拎起來抖一抖。
「師父。」風靈汐連忙從床上下來,「我……我也想去。」
祝九歌指指她心口,「你這傷我是用靈力給你恢復了,但內傷不是躺這麼兩下就能好的,出去湊什麼熱鬧?」
「……」風靈汐垂下頭來,下巴微微內收,額間的髮絲遮住了眼睛,「好,我聽師父的留下來養傷。」
從祝九歌的角度,只能看到小姑娘的頭頂。
她眨眨眼,有些摸不著頭腦。
方才說錯什麼了嗎?
怎麼覺得小孩心情一下就糟糕了。
一旁的姜謠看出了什麼,無奈嘆氣,師父跟風靈汐相處時間並不長,意識不到也正常。
於是小姑娘連忙給自家師父使眼色。
祝九歌這才仔細看去。
風靈汐套著一件米白色袍子,聽完她的話,就像是想將自己整個人藏進去,手指習慣性地微微蜷縮著。
這樣子,不像是真心同意,倒有些像是……妥協。
還有些似曾相識。
祝九歌忽地想起最初自己剛把沈遺風撿回來的時候,小孩在甲字柒號院子裡的表現,跟風靈汐現在如出一轍。
對了,風靈汐剛經歷巨變,正是最沒安全感的時候。
她剛剛那隨口一句「出去湊什麼熱鬧」,恐怕在小姑娘耳里,可能就成了「你傷沒好別跟著添亂」。
現在都已經從青嵐古墟出來了,她這個當師傅的,只將她一個人留在須彌居,這樣的日子,在小姑娘看來,恐怕和從前被關在風府沒什麼不同。
想到這,祝九歌心中暗罵一聲,走到風靈汐面前。
「抬頭。」她聲音放軟了些。
風靈汐緩緩抬起頭,眼底有些落寞,但沒哭,她飛快地看了祝九歌一眼,小聲辯解:
「師父,其實……我的傷口已經不疼了,不會給您添麻煩的。」
祝九歌被這小心翼翼的眼神給打敗了。
她伸出手戳了戳風靈汐還帶著點嬰兒肥的臉頰。
「行,那走吧。」
風靈汐被她戳得一愣,臉頰微微發熱,小腦袋用力點了點。
等喝完藥,剛準備出門,祝九歌又發現小姑娘有些心不在焉。
「怎麼了?」
風靈汐看著師父澄澈關切的眸子,躊躇片刻,咬咬牙,還是選擇了坦白:
「那個掌門,他找不到女兒的。」
祝九歌一怔,「什麼?」
小姑娘眼神不自覺躲閃:
「因為……阿燕被我、殺掉了。」
祝九歌:「?」
姜謠:「?」
傻掉了。
祝九歌張了張嘴,千言萬語彙成一句:
「牛逼。」
不愧是五大反派之一,業務能力從小就挺突出。
腰間的法器又傳出沈遺風毫無起伏的催促。
「師父?」
祝九歌一個激靈,也顧不上問風靈汐的戰績了。
她隨口吩咐:「這件事,你就當沒發生,一個字別往外說,問你你就說不知道,明白嗎?」
風靈汐點點頭。
祝九歌揚眉,有感而發。
別人殺人:出生。
徒弟殺人:牛逼。
自己殺人:有些事沒有辦法。
唉,人生,就是這樣的。
這邊,厲雲洲癱坐在地上,一邊下意識抓過一旁的袖子擤鼻涕一邊碎碎念,雙目無神,醞釀悲傷。
袖子剛到他手上,就被人一把抽走。
有人嫌棄地開口:
「別扒拉我啊,你要是敢把鼻涕擦我身上,我能給你踹出二里地。」
熟悉的聲音,熟悉的語氣。
厲雲洲抬頭,赫然對上一張臭得不行的臉。
看到祝九歌那張臉的一瞬,他打了個倒嗝,連哭都忘了。
布滿紅血色,腫成大核桃的眼睛也睜大,雖然只睜開了一絲縫隙,但也足夠看清楚是誰了。
他嘴唇哆嗦了半天,「老、老祝?你你你……詐屍了?」
祝九歌:「。」
要不是看他這慘兮兮的樣子是為了她,她真想給他一腳。
「哇——」
石破天驚的一聲嚎哭。
祝九歌猝不及防被撞了個滿懷,一個趔趄,差點沒站住。
耳邊就傳來少年的嗚咽,他直抽抽:
「嗚嗚嗚嗚老祝,你嚇死我了!我真以為你出不來了……」
祝九歌有點頭疼。
半晌,她才突然想起來,這事真不能怪厲雲洲太多愁善感。
她從他娘手裡收下須彌居以後,好像還從來沒跟他說過,須彌居加上通天木有奇效的作用。
難怪他會哭成這樣。
是真以為她被一個人留在古墟,出不來了。
又過了半晌,祝九歌實在忍不住開口:
「哭夠了沒?你鼻涕黏我身上了餵……」
嘴上雖然嫌棄,但她心裡多少還是被觸動了。
好不容易把身上的樹袋熊給扯開,她抬手就給人使了個醒神訣,將他那雙快要哭瞎的眼睛給恢復了常態,順道還給自己換了一身乾淨衣裳。
厲雲洲眼睛是不腫了,但是抽咽還沒停,「祝九歌……」
「停。」祝九歌一根手指抵住他腦門,然後側目看向沈遺風,「風崽,你就沒跟他解釋解釋?」
「解釋什麼?他巴不得你留在古墟呢,不像我,一直在擔心你。」
厲雲洲突然開始陰陽怪氣,變得茶茶的。
沈遺風臉色一黑,眼刀瞬間便遞了過去,可惜那人不接。
行。
於是小孩皮笑肉不笑,轉向祝九歌時卻霎時變得格外乖巧:
「師父,我本來想告訴他的。可他不僅說你年紀大,還說你以後會餓得去啃石頭,還詛咒你原地飛升,所以我就不想告訴他了……」
空氣安靜。
厲雲洲臉上的得意僵住。
祝九歌緩緩轉過頭,眯起眼睛看向他:「哦,小厲,是這樣嗎?」
她拖長了調子,手上關節捏得咔吧作響。
厲雲洲汗毛倒豎,身體比腦子快,腦袋一低就抱住了祝九歌的腿:
「那個,如果我說……我沒這意思,你信嘛?」
「你、說、呢?」
就在祝九歌準備把人形掛件一腳踹飛時,蒼老的聲音適時插了進來,打斷了這場鬧劇。
「祝道友,借一步說話。」